第731章??回憶(八)
“沈杜若。”
梁氏收回手,目光筆直地看著我。
“他不知道我來,入夜前,他讓我把你送走。可我想,你大著個肚子能去哪里呢?要是被人發現,天涯海角你都逃不掉。”
是的。
我沒有地方可去。
他如果真要破釜沉舟,我只有陪葬這一條路。
“你把孩子生下來,我把素枝留給你,你混在下人當中,沒有人知道你曾經為他生過一個孩子。”
梁氏深深吸一口氣。
“你是沈家的獨女,在太子府的身份只是個女醫,事情再怎么牽連,也牽連不上你。退一萬步說,就算牽連上了你,孩子至少能活著。”
我不怎么相信:“他真的能活?”
梁氏眼底滿是孤注一擲的勇氣,“只要你敢生,我就能保他活,我真的有辦法。”
我的血都凝固住了,腦子沒辦法思考。
我二十四年只活在了醫術和草藥的世界里,完全不懂他們這些人的手段。
“沈杜若,你懂他嗎?”
梁氏忽然輕笑了一下。
“他真的就是個孩子,很善良,很溫柔,很多情。大婚那天他掀起我的紅蓋頭,明明心里不喜歡,臉上也都是笑,一點都不為難我。
他待每個人都好,唯獨苛待自己。
你別看他溫溫淡淡,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實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在他心上壓著。
沈杜若,你還記得唐之未嗎?
唐之未進教坊司的那天,整整十二個時辰,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一口水米都沒有喝。
去年九月初九那場病,你知道他為誰生嗎?
為唐之未啊。
唐之未終于從教坊司出來,進了尼姑庵,他不好去看她,就讓我遠遠去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心酸的眼淚忍不住。
他呢?
唐之未是他恩師的獨女,是他從小就看著長大的女孩兒,他得多難受啊。
這事壓在他心頭整整八年,你說,他能不大病一場嗎?”
梁氏晶瑩的淚落下來。
“沈杜若,我為什么算計你?是因為這些年來,你是唯一一個,能讓他眼里有亮光的人。
沈杜若,把孩子生下來吧,這樣你也能活命,孩子也能活命,也算給他留個后。”
??
??我問:“那你呢,世子呢?”
梁氏含淚輕笑道:“我和世子陪著他,總要有人陪著他的!”
……
元封三十一年,七月十四,晨時。
大凡生產,自有時候,未見時候,切不可強服催生滑胎等藥,若勢不得己,則服之。
切不可早坐,及令穩婆亂動手。
凡催生藥必候腰痛甚,胎轉向下,漿水破,方可服。
大法滑以流通澀滯,若以驅逐閉塞,香以開竅逐血,氣滯者行氣,胞漿先破,疾困者固血,固血如閘水于舟最穩當。
催生只用佛手散,最穩當,又劫捷。
沐浴更衣后,一碗催產藥服下去,巳時開始陣痛。
剛開始是零星一點小痛,陣痛間隔半盞茶的時間。
兩個時辰后,我嘴里咬著布,痛得死去活來,渾身像從水里撈上來的一樣。
穩婆姓陳,世子就是她接生的。
她在這一行干了幾十年,相當有經驗,不停的在我耳邊指點我,要如何呼吸,要如何用力。
我見過很多婦人生產,也知道很痛,卻不曾想會痛成這樣。
血管在身體里爆裂;
無數尖刀匕首同時戳進來;
骨頭硬生生被人掰斷;
挫骨揚灰的痛,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