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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5、媳婦沈知霜摔了(下)

      剛沖到外屋地,二埋汰、三狗子拖著腿腳發軟的李錚也沖了進來,后面跟著氣喘吁吁、棉襖扣子都沒系好的大果子。

      “光陽哥!嫂子咋樣了?”二埋汰急吼吼地問。

      “而埋汰,程大夫現在應該在彈藥洞呢!就說我媳婦摔了,讓他麻溜兒過來!跑著來!”陳光陽沒工夫解釋,直接對著二埋汰說道。

      “大果子!狗子!你們倆,一個去把灶坑給我燒得旺旺的!再燒一大鍋開水!一個去王大拐王叔家,把他家那暖水袋都拿來!多拿幾個!”

      陳光陽語速飛快地吩咐,自己則抄起水瓢,從水缸里舀了冰涼的水。

      胡亂洗了把臉,想讓自己更清醒點,冰冷的水激得他一哆嗦。

      他回到里屋,看見沈知霜已經在大奶奶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盡量平躺好。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一只手依舊護著肚子,臉色還是白的。

      “媳婦…”

      陳光陽重新蹲回炕沿邊,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感覺…好點沒?還疼得厲害嗎?”

      沈知霜睜開眼,看著他布滿血絲、寫滿擔憂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但清晰了些:“好多了…就是…還有點隱隱的…發緊…不那么疼了。”

      她頓了頓,看著炕沿下三個眼巴巴瞅著自己的小豆丁,尤其是哭成小花貓的小雀兒,努力擠出個笑容,“別怕…媽媽沒事兒…就是嚇唬了一下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讓他們…老實點兒…”

      大龍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媽,我不怕!你好好躺著!”

      他拉了一把還在抽噎的小雀兒和二虎,三個孩子聽話地后退一步,擠在一起,盡量不發出聲音,只是六只眼睛都緊緊盯著媽媽。

      陳光陽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但絲毫不敢大意。

      他伸手,用自己粗糙但此刻無比輕柔的手掌,小心翼翼、試探性地覆蓋在沈知霜按著肚子的那只手上。

      手下的肌膚隔著棉布衣裳,能感覺到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肌肉,還有那隆起的、孕育著他骨肉的弧度。

      他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覆著,仿佛想把自己的體溫和力量傳遞過去。

      “媳婦兒…”他低低地喚了一聲,嗓子眼兒有點堵。

      沒過多久,程大牛逼就被二埋汰連拖帶拽地“請”來了。

      老程頭跑得氣喘吁吁,棉帽子都歪了,背上還挎著他那個油膩膩、磨得發亮的舊藥箱子。

      “哎呦我的天爺!這是咋整的!”程大牛逼一進門就咋呼起來,待看清炕上的沈知霜,聲音立刻壓低了,“知霜啊,快!讓我瞅瞅!”

      陳光陽趕緊讓開位置,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程大牛逼洗了手,坐到炕沿邊,先是仔細問了沈知霜摔倒的姿勢、著地的部位、疼痛的性質和變化,又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號了脈。

      屋里靜得可怕,只有爐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程大牛逼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程大牛逼才松開手,長長舒了口氣。

      對著滿屋子緊張的目光說道:“萬幸萬幸!脈象還算穩當,雖然受了驚,氣有點浮,但根基沒大動。肚子疼是墩了一下,加上驚嚇,動了點胎氣,看著沒傷著根本。真要是見紅或者疼得打滾,那可就懸了!”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眼下最要緊的就是靜養!絕對不能動氣,不能勞累,更不能下地!就給我在炕上躺著!炕要熱乎!我開副安胎定神的湯藥,馬上去抓來煎上,先喝著壓壓驚,穩一穩。”

      一聽程大牛逼說“沒傷著根本”。

      陳光陽、大奶奶,連帶屋里的二埋汰、三狗子都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濁氣。

      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里一半。

      “這就好,得抓啥藥啊?”

      陳光陽立刻催促。

      程大牛逼趕緊從藥箱里摸出紙筆,就著炕桌刷刷寫起來。

      王大拐拄著拐棍也趕了過來,指揮著二埋汰拿著藥方子立刻去縣里面拿藥。

      三狗子則把從王大拐家搜刮來的三個橡膠暖水袋都灌滿了滾燙的熱水,外面裹上厚布,由大奶奶小心翼翼地塞進沈知霜的被窩里,一個貼在后腰,一個放在腳邊,一個讓她抱在懷里暖著小腹。

      炕燒得更熱了,屋里彌漫著一股干燥溫暖的柴火氣。

      折騰了小半夜,喝了程大牛逼守著煎好的、黑乎乎一碗安胎藥,沈知霜緊蹙的眉頭終于漸漸舒展開,按在肚子上的手也放松了些。

      她疲倦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那份讓人揪心的痛苦神色褪去了。

      大奶奶一直坐在炕頭守著,布滿老繭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沈知霜的被角,像哄孩子一樣。

      三小只被強令去東屋大奶奶那邊炕上睡下了。

      小雀兒在睡著前還扒著門框,淚眼汪汪地看了媽媽好一會兒。

      被大龍硬抱走了。

      二虎臨睡前哭的一抽一抽的。

      屋里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灶坑里柴火的余燼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還有窗外北風掠過樹梢的嗚咽。

      陳光陽坐在炕沿下的小板凳上,背靠著滾燙的炕壁。

      他不敢上炕,怕驚擾了媳婦。

      他就那么坐著,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像一頭守護著珍寶卻疲憊不堪的猛獸。

      白熾燈昏黃的光暈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胡子拉碴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一瞬不瞬地盯著炕上熟睡的沈知霜。

      他伸出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媳婦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冰涼。

      他立刻把她的那只手拉過來,用自己的兩只大手緊緊包裹住,低下頭,對著那冰涼的手指呵著熱氣,一遍又一遍,笨拙又急切地想要焐熱它。

      媳婦的手很小,很軟,指節纖細,掌心卻因為這些年操勞家務、跟著侍弄大棚,也磨出了薄薄的繭子。

      陳光陽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跳動,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這時候才遲來地、洶涌地淹沒了他。

      要是…要是媳婦當時摔得再重一點…要是肚子直接著地…要是程大牛逼晚來一步…無數個可怕的“要是”在他腦子里翻騰,激得他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握著媳婦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仿佛一松手,人就會沒了似的。

      “唔…”沈知霜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手上的力道,輕輕哼了一聲,眉頭又微微蹙起。

      陳光陽立刻像被燙到一樣松開手,連呼吸都屏住了,緊張地盯著她的臉。

      直到看她眉頭重新舒展,呼吸又平穩下來,才敢小心翼翼地、虛虛地重新覆上她的手。

      這一次,他不敢再用力,只是虛握著,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去暖和她。

      他想起媳婦懷三小只的時候。

      那時候自己是個混蛋,喝醉了耍錢回來,媳婦挺著大肚子想給他倒碗熱水,結果地上結了薄冰,她腳下一滑,也是這么摔了一跤。

      當時他不僅沒扶,還罵她笨手笨腳。

      那次也動了胎氣,媳婦疼得在炕上蜷縮了一下午,自己卻在外面賭紅了眼…

      如今回想起來,陳光陽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畜生!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媳婦熟睡的側臉。

      清瘦的臉頰沒什么血色,眼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是這段時間操勞大棚和照顧家里累的。

      那粒小小的、給他添了無數風情的淚痣,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伏著。

      她總是這樣,看著清冷倔強,骨子里卻比誰都溫軟堅韌。

      自己上輩子是積了什么德,這輩子才能攤上這么個媳婦?

      不,是媳婦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攤上了他陳光陽!

      陳光陽暗暗發誓:往后,他就是媳婦的腿,媳婦的眼!但凡出門,門口這塊地方,他得用鐵鍬鏟得溜光水滑,撒上爐灰防滑!

      媳婦要去大棚?行,他背著去!

      媳婦要溜達?他攙著!

      一步都不能離人!

      他這條命,還有這三小只,加上肚子里那個沒出世的,都是媳婦給的。

      他欠她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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