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葛生停在一塊墓地前,“到了。”
安平沒有想到,墓碑上刻的字,居然是松問童。
“老二,雖然不知道你現在投胎到哪個地方正快活,兄弟們還是來看你了,是不是很夠意思。”木葛生坐在墓碑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沒給你帶紙錢,反正你又不在酆都住,橫豎用不上。”
安平壓低嗓子問一旁的朱飲宵,“墨子葬在這里?”
“骨灰揚海里了。”朱飲宵低聲答道:“他不耐煩在一塊地里埋上幾十年。”
倒是很像松問童的作風。
木葛生打開搪瓷缸,傾倒在墓碑前。安平聞到清冽醇香,這才意識到,搪瓷缸里盛的是酒。
“這里是故土,立一塊碑,給墨家留個念想。”
木葛生倒完酒,站起身,頓了頓又道:“幸虧買的早,要是放到現在的地價,我只能在灶臺邊給他立個牌位了,過年還能和灶王爺一起吃麻糖。”
安平:“……”
木葛生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線香,劃開火柴點燃,插入墓碑前的銅爐中,“老二,這次來是想跟你說件事兒,不是我又闖禍了――諸子七家又要開大會了,你缺席不在,我先幫你把香點上。”
說著笑了笑,“放心,有兄弟在,不會讓墨家吃虧。”
安平隱約想起夢中那一幕,當年銀杏書齋中諸子齊聚,屏風前一尊銅爐,一支線香。
他突然開口,問朱飲宵:“你爺爺還好嗎?”
朱飲宵被問得莫名其妙,“我有一堆爺爺,你說的是哪個?”
兩人面面相覷,安平也不知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想起朱白之。
接著他又有些明了――當年齊聚水榭之人,尚且久活于世的,似乎只剩下了朱家長老。
木葛生似乎知道安平說的是誰,“朱長老身體康健,過幾日七家齊聚,你就能見著了。”
“對了,關于崔判官信上說的那個七家聚首。”安平這才反應過來,“你同意了?”
“早晚的事。”木葛生掏出一枚山鬼花錢,“幾十年過去了,故人們確實該見一面。”
說著笑了笑,“剛好我算了一卦,最近有個黃道吉日,宜團建。”
安平看著木葛生手里的山鬼花錢,意識到朱飲宵說的沒錯,木葛生想起了當年發生的一些事。
那時天算子一卦卜國運,卦象預示的究竟是什么?
再加上當年在蓬萊發生種種,不堪回首的陰影之下,柴束薪對七家齊聚,又有什么看法?
他是怎么變成羅剎子的?木葛生是怎么活過來的?
微風吹過,安平一時間思緒紛紜。
“我記得老二生前喜歡紅色。”木葛生看了一眼朱飲宵懷里的玫瑰,“下次別送花了,干脆在他墓碑上貼對聯。”
朱飲宵微微一笑:“他不討厭。”
說著抽出一支,放在墓碑前。
朱飲宵這人也是奇葩,買一大捧玫瑰就送一支,剩下的全抱了回去。坐在出租車上安平還在吐槽,“你把這花帶回來干嘛?”
朱飲宵笑道:“我猜今天會有客人來。”
木葛生在前座舉起手,手指拈著一枚花錢,“你猜對了。”
安平:“?”
出租車停在城隍廟前,大老遠安平就看見朱飲宵的機車――上面坐著個女孩。
介于朱飲宵這位女裝大佬的前車之鑒,是不是女孩有待考證,對方穿著修長的大衣,白色高領豎了起來,圍攏著一張細膩如瓷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玫瑰色。
她帶著一雙手套,十指規規矩矩地并攏在膝蓋前,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極有修養――除了坐在朱飲宵的機車上。
“果然來了。”朱飲宵笑了笑,開門下車。
女孩看見他眼睛就亮了起來,跳下機車,接過一大捧玫瑰,“你怎么知道我要來?”說著歪了歪腦袋,“今天沒化妝呀,看來要叫你舅爺了。”
“叫什么舅爺。”朱飲宵揉了揉女孩的頭頂,“叫哥。”
安平看向車窗外,“那是誰?”
“咱們這兒的大小姐。”木葛生施施然道:“柴氏當代家主,柴宴宴。”
幾人進了城隍廟,安平悄悄對朱飲宵道:“我以為你這玫瑰是給墨子買的。”
“主要是墓地買花便宜。”朱飲宵聳聳肩,“剛好順便。”
安平:“……”
香堂里,柴宴宴抱了個蒲團,端端正正地給木葛生磕了頭,脆生生道:“老祖宗恭喜發財!”
“可別這么叫,死人都嫌老。”木葛生邊笑邊擺手,掏出一只紅包,“今年的壓歲錢。”
“家有家規,禮不可廢。”柴宴宴接了紅包,“多謝老祖宗。”
“得,你們家講究這個。”木葛生往搪瓷缸里添茶,“你舅老爺下地去了,晚上回來,記得留家里吃飯。”
柴宴宴應了,安平聽墻角聽的奇怪,“半仙兒說的舅老爺是誰?”
“就是我哥。”朱飲宵回房間換了一身短裙和過膝長靴,正在旁邊拿著鏡子涂口紅,“他不是去酆都了么,俗稱下地。”
好家伙,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挽了褲腿去插秧。
安平不知道舅老爺是個什么輩分,算來算去算不清,道:“靈樞子和她是什么關系?”
“你說宴宴?她父親是當年的柴家大小姐柴忍冬收養的養子,柴忍冬算是她奶奶。”朱飲宵道:“按輩分她大概是我孫女……這丫頭從小就常來城隍廟玩,小時候野得很,當上家主后才有幾分人樣。”
說著他笑了起來,“你是沒見過她和烏畢有打架,活像當年老二老四上房揭瓦。”
安平看著香堂里規規矩矩的柴宴宴,不太想象得出來。
不過等柴宴宴從香堂里出來后他就看出來了――只見女孩直接撲到了朱飲宵懷里,“誒呦喂我的朱姐姐!您可算現原形了!”
“哪里哪里。”恢復了女裝大佬身份的朱飲宵道:“看姐的口紅色號好不好看?”
“好看!”柴宴宴連連點頭,“姐,我們下午逛街去?”說著舉起手里的紅包,洋洋得意道:“剛拿了壓歲錢!”
這時她一點也不像彬彬有禮的大家小姐了,就是個古靈精怪的女孩,眉眼間生機盎然。
安平被他們的稱呼整得頭蒙,“慢著慢著,他到底是你姐姐還是你舅爺?”諸子七家這幫人的輩分到底是怎么算的?
“外人面前叫舅爺,穿男裝的時候叫哥,平時就叫姐姐。”柴宴宴做個鬼臉,看著朱飲宵,“是不是啊姐?”
朱飲宵點頭道:“我們這是社會主義姐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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