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血’會讓人產生很強的攻擊性,也就是‘殺戮意志’。”
“是,所謂‘殺戮意志’,是龍族特有的精神力量。從生物學上說就像是野獸會因為血的氣味而興奮,這是基因決定的,稱為‘嗜血基因’。而龍族在憤怒狀態下會有攻擊一切目標的沖動,爆血之后,混血種的殺戮意志也會提升,溫和的人可能變得如野獸般殘忍。但這還不是‘爆血’技術成為禁忌的原因。”
楚子航點頭,“我在聽。”
昂熱沉默良久,“其實學院的課程設置里,關于混血種的由來,被刻意地忽略了。有些事情太過骯臟,我們不愿意講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區,我們不敢公布。但是對你,大概可以說了,你已經踏進了禁區。”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世界上本不該有混血種存在。龍族不屑于和人類混血,就像是人類和其他靈長類沒有混血一樣,因為不可能有人愿意和大猩猩嘗試生育后代,即便在試管中培養胚胎,也會挑戰道德的禁區。但混血種確實出現了,我們是被強行制造的……源于人類的貪婪。”
“因為一場特殊的變故,人類殺死了黑王,從龍族手中奪取了世界。這時他們本該把龍族徹底埋葬,以免遭到復仇。但有些人不舍得毀滅龍族。龍是太過強大和美麗的生物,掌握著‘煉金’和‘靈’兩種技術,人類覬覦這些力量,不斷地研究僅存的龍類,以進貢于神的名義,令人類的女性和龍類生育混血的后代,從而締造了所謂的‘混血種’。那是殘酷而野蠻的儀式,”昂熱輕聲說,“被進貢于龍類的女性很難活到孩子降生后,因為她們的軀體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強大,她們在鐵欄構成的囚籠里,在漆黑的地牢里,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壇上,痛苦地掙扎,渾身鮮血,無法完成分娩。最終,作為容器的母體會被里面的子體突破。溫順的后代加以培養,危險的后代被刺進籠子的長矛殺死,然后一代代繼續混血,直到血統穩定。這就是混血種骯臟的歷史。”
楚子航微微閉上眼睛,似乎能看見深色的石壁上濺滿更深的血色,燈火飄搖,女人的哀號和怪物的嘶吼回蕩在地窖深處,太古的祭司高唱著圣歌。
這段歷史果真骯臟得叫人作嘔。
“你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概念,就是所謂‘混血種’,人類血統的比例必須超過龍類血統的比例,反之就是異類。通常,龍族血統的比例越高,血統優勢越明顯,但是一旦突破了某個極限,那個極限我們稱之為‘臨界血限’,一切就全變了。龍類基因強大到能夠修改其他種族的基因,突破臨界血限的混血種,他的人類基因會被強行修改為龍類基因,他將完成‘進化’。”昂熱說。
“進化?”楚子航問。
“進化成為龍類,更高一級的生物。”
“混血種有可能進化成完全的龍類?”
昂熱搖頭,“不,他們可以無限地逼近龍類……但是無法抵達終點。”
“為什么?”
“因為人類基因的反噬。”昂熱伸手從托盤里拾起一粒干燥發硬的面包渣,雙指緩緩地碾壓,
碎屑冉冉飄落在托盤里,“在龍類基因面前,人類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龍類基因壓倒人類基因,根本就像大馬力壓路機碾壓碎石那樣簡單,壓成塵埃。但是想象一臺壓路機把碎石碾成塵埃之后……”他翻過手讓楚子航看自己的指面,仍有些細小的面包渣殘留,昂熱再次碾壓那些碎渣,用了幾倍于上次的力量,再翻過手,面包渣還在。
“變成塵埃之后你再碾壓也沒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變成零。”昂熱輕聲說。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類基因不可能被徹底改寫!”
“人類基因在最后的一刻會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它會反擊。強大的龍類基因無法清除最后的一點點雜質,這些在龍類看來不純凈的東西就像是渣滓一樣保留下來。因此混血種不會真正進化為純血龍類,只會變成‘死侍’的東西,他們在進化到最后一刻時就會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尸走肉。龍類并不把他們看作同類,人類更把他們看成敵人。如果說龍類的世界是天堂,人類的世界是地獄,他們是迷失在天堂地獄之間的亡魂,沒有人接納。他們因血統的召喚而服從龍類,龍類把他們當作和人類戰爭的炮灰,他們死了不要緊,因為總還有新生的。”
“我懂了。”沉默了很久,楚子航點點頭。
“‘爆血’是禁忌之術,就是因為它短瞬間活化了龍族血統,帶來的副作用是,可能突破‘臨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進入下降軌道的過山車,沒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來。這種技術是魔鬼,血統瞬間純化帶來的快感,會讓你沉浸在‘無所不能’的幻覺中。如果你對于力量太過貪婪,魔鬼就悄無聲息地引你跨過界限,把你推向深淵。你的結局會是一個死侍。那時候我只能殺死你,對那時的你而,死反而是最好的結局。”昂熱盯著楚子航的眼睛。
“要開除我么?”楚子航低聲問。
昂熱起身,背對著楚子航,“‘爆血’這件事,我可以不知道。但是如果被校董會知道,可以想見他們會如何處理你。作為教育家我從不違反自己定下的校規,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你的勇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要濫用禁忌之術,誰都想活得久一些。”
“記得把梨吃了。”他推門出去了。楚子航獨自坐在床上,窗外下起了雨。
鋪天蓋地的雨打在小教堂的鐘樓上,鐘在風里轟響。門被人推開了,一身黑衣的人,打著一柄黑色的傘。
“住在這里不覺得難受么?總聽著這鐘聲,就像送葬,”那個人坐在角落里的單人沙發上,“給我弄杯喝的,隨便什么。”
“聽慣了就好了,這樣我葬禮那天,在棺材里聽著外面的鐘聲,會誤以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趴在電腦屏幕前的中年大叔懶洋洋地說,“昂熱,在這種陰沉的下雨天,拜托你能否別穿得像個送葬人似的來我這里聽鐘聲?”
“黑西裝,怎么了?我認識你那么多年,不是一直這么穿么?”昂熱拉開領帶,解開白襯衣的領口。
“因為這些年你一直在為送葬做準備。”守夜人隨手抓過旁邊那瓶純麥威士忌,又抓起一只看起來很可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遞給昂熱。
昂熱就縮在沙發里,一口口喝酒,兩個人很久都不說話。這真是間邋遢的閣樓,向陽的一面全是玻璃窗,貼滿低胸女郎的巨大招貼畫。屋里只有一張沒疊的床、一張單人沙發、一套電腦桌和轉椅、還有碼滿了西部片的dvd的大書架。當然,還有滿地的空酒瓶、扔得到處都是的成人雜志。學院的隱藏人物守夜人幾十年來一直住在這里,家居風格像是個欲求不滿的青春期少年。
這間閣樓的格調和昂熱的審美沖突太大了,但昂熱進來之后很自然地占據了最舒服的位置。他很熟悉這里,沒法不熟悉,因為只有在這里才能找到守夜人。
每個人都有幾個損友,約你見面老是在那種衛生條件很可疑的地方,喝著廉價啤酒,吃著爛糟糟的海鮮。可你還是犯賤地穿著你的阿瑪尼定制西裝去了,跟他對噴唾沫,而且樂此不疲。
那他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借你的音響用一下。”昂熱把一支錄音筆扔給守夜人。
“沙沙”的雜音過去之后,低沉的兩個男聲,都如同夢囈。第一個是昂熱自己,守夜人聽到第二個聲音時,微微一怔。
“你在那條高架路上沒有看到任何車,對么?”
“什么車都沒有……安靜,很安靜,只有風雨聲。”
“還記得你們的時速么?”
“速度好像……消失了。”
“說說那些影子吧,他們是誰?”
“他們餓了……他們渴了……他們想要新鮮的肉食,但他們吃不到……他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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