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后世的歷史課本里自然讀到過“知識分子下放”“臭老九批斗”,可那些冰冷的鉛字哪比得上眼前親眼所見的場景。
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葉西西雙腳踩在曬得發燙的土路上,鞋底能感受到沙粒的硌痛。
遠處高音喇叭還在循環播放革命歌曲,旋律像根根細針扎進太陽穴般,讓她頭腦一片刺痛。
這是葉西西自從穿越以來第一次如此直面這個時代的殘酷,牛棚墻上用粉筆寫的“打倒反動學術權威”,最后那個“威”字缺了鉤,像條斷了腿的蛤蟆。
她想做點什么,但她也處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中,連宋家人都在夾縫里尋找活路,更何況是她呢?
從柳翠萍那里得知,牛棚里的中年男人叫張明達,是大城市里被下放到青禾村改造的,聽說之前是大學里的老師,還是著名的飛機設計師。
因為家里成分問題,一家子被打成了“臭老九”,他帶著妻子和8歲的女兒下鄉改造,結果才來沒多久,女兒便失足掉進青河里淹死了,他的妻子受不了刺激精神恍惚。
村里的人,只要誰看張明達不順眼的都可以找各種名目來揍他一頓。
戴草帽的是村里的二流子吳寶根,平時游手好閑,隊里的工分也不好好賺,成天招貓逗狗不務正業,母親是村里的接生婆趙婆子。
這年頭鄉下人生孩子很少去醫院生產,幾乎都在自己家里請接生婆過來接生。
趙婆子的接生技術不錯,村里很多娃都是經她的手來到世上的,所以她在村里的名聲不錯,也因此大家對吳寶根的所作所為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寸頭是吳寶根的跟班周鐵牛,寸頭周寡婦大伯家的兒子,跟吳寶根臭味相投,終日廝混在一起。
吳寶根和周鐵牛年紀都老大不小,但村里卻沒有人愿意將女兒嫁給他們,吳寶根是因為不靠譜,周鐵牛卻是因為家里太窮,長得又丑。
這兩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經常跟村里革命委員會的人會混在一起,狐假虎威,到處欺負人。
村里人還敢怒不敢。
葉西西眼前浮現出張明達被藤條抽打得血跡斑斑的脊背,這個曾用圖紙描繪國家航空藍圖的學者,在時代的洪流中淪為牛棚里蜷縮的佝僂身影。
她的心里久久無法平靜。
身邊的柳翠萍似乎司空見慣,還在絮絮叨叨說著誰家又添了丁,誰家又買了肉,葉西西卻沒辦法再輕松起來。
曾經,她對宋家人的悲慘遭遇,僅從后世記錄的資料里窺得一二,寥寥幾頁紙留給她的印象并不真切。
但如今身臨其境,她才真正明白,宋家當年的慘烈,遠非文字能夠描繪。
那不是簡單的幾個數字,而是幾條鮮活的人命;
那不是寥寥的冰冷文字,而是一個家庭的徹底破碎,是家破人亡后的無盡悲痛。
當時的宋硯洲,該是怎樣的痛苦與煎熬?
當他在冰冷的獄中,接二連三收到家人的死訊,那又是怎樣的絕望深淵?
當他被困在牢籠之中,眼睜睜看著家人慘死,他又是怎樣的無能為力?
內心深處又是怎樣的自責與痛苦?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