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節的人,真窮,旱的地方,幾擔水都能夠操家伙拼命了,而在金陵這地界,雖然大伙兒都還能吃得上飯,但是活得也不暢快,便比如這海碗,一家里面可能就沒有幾個,那算命的家伙拿著竹竿兒旗幡給全部打翻在了地上,立刻就有人惱了,直接站起來,怒氣沖沖地朝著這個穿著舊式青衫長袍的家伙破口大罵,有脾氣不好的小伙子,直接就上前推搡了。
算命的?哼,他也是遇到好日子了,要是擱前兩年,絕對是要算在批斗任務里面,直接押到鄉上去,臺上一站,尖尖帽子一戴,批得頭破血流。
這方圓幾十里地,從事這個行業的,哪個不是被弄得哭爹喊娘,承認自己的這點兒破玩意是封建余虐,奶奶的,竟然敢把俺們的飯碗給打翻?
群情洶涌,然而那個留著三撇飄逸青須的先生卻滿不在乎地喊道:“老夫是在救你們的命,你們倒真不識好歹,竟然還罵起了我來?”他被四五人圍攻,連連后退,余光往我們這兒一瞥,便趁著自己在被圍毆之前,擠到了我們身旁,拉著我的衣袖說道:“小兄弟,你來評評理,世上哪兒有這般不講道理的人,對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惡相向,實在是太讓人絕望了……”
我被這窮酸算命的拽著,然后被頂到了前面來,那些村民知道我便是抓獲這條大魚的人,是上頭的干部,于是這才停歇了一點兒,不過還是有人不甘愿,撿起地上碎成幾塊的破碗,憤憤不平地說道:“我這碗,是娶我媳婦的時候置辦的,碗底下還印著喜字呢;這且不算,這么一大碗魚肉湯,劃拉一下就沒了,這不是糟蹋糧食么?”
糟蹋糧食!這罪名對于農民來說,簡直就是可以比擬殺人,在天天就發愁一口嚼頭的當下,所有人的情緒又都上來了,眼里充滿怒火,死死盯著這算命先生。
我這時才有得閑來打量這人,但見他穿著一身還算齊整的青衫長袍,挑著一張算命卜卦的旗幡和包袱,戴著圓圈兒的眼鏡,三撇青須,仙風道骨,不過年歲卻也不大,估計也就三十啷當,四十出頭的樣子。他聽到這個村民的話,眉頭一豎,將手中的這旗幡往泥土里面一插,回手指著這煮沸的鐵鍋說道:“魚肉湯,你們真以為自己在喝魚肉湯?呵呵……”
他輕蔑地回望了一眼,瞧見了我們臉上迷茫的表情之后,這才凝重地說道:“我打遠處而來,隔得有十里地,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腥味,一開始還以為哪兒死了人,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然在這里煮熬人肉,這也罷了,那兇煞非常的精怪之肉,竟然也有人敢吃——你們這幫蠢貨,只聞到了香,卻不知道那罌粟花越嬌艷,果實就越毒,蘑菇越花哨,吃的人死得越快……”
這人在大放厥詞,主持這場魚宴的老支書就不干了,他也忘記了去找自家兒子的事情,擠到前面來,指著這算命先生大喊道:“哪里來的家伙,裝神弄鬼的,都以為我們鄉下人好欺負是吧?什么煮熬人肉?這鍋里面明明是煮著魚呢,我全程照看著的,除了魚,你找不出第二樣東西來——至于兇煞,哈哈,老頭子我剛才吃了肉、喝了湯,你看我現在,哪里有問題么?”
他拍著胸口大聲喊著,而那算命先生仔細掃量了他一眼,突然冷笑道:“嘿嘿,果然是老子債,兒子還啊,你既然不信,那我就驗證給你們看!”
這話兒說完,旁人也沒有見到他怎么動,那身子卻倏然一下,移到了大鍋旁邊的八仙桌上來,接著他從負責分配的那個小伙子林杰手中接過了勺子,在鍋子里面使勁兒地攪了一攪,眉頭越發地皺得緊了。那些村民瞧見他這樣,都不由得紛紛大叫道:“杰娃子,別讓這老頭趁機占了便宜,他就是個叫花子,說不定是過來搶吃的呢!”
在一片鬧騰之中,那算命先生突然踢出一腳,直接將架在土灶上面的鍋子給踹翻在了地上。
轟——
那鍋子本來就不穩,這一腳踹了個正著,整個灶臺都給垮了,偌大的鐵鍋子倒向了一邊,許是磕到了什么大石頭,發出一聲巨響,半邊鍋壁就給砸碎了,里面立刻有濃白的湯汁濺灑出來,而灶臺下面的火焰在那一霎那,竟然騰然而起,足足躥出了兩三米,差一點兒就要燒到了這算命先生的眉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