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的臉色格外難看。
不是因為抓捕叛軍的功勞旁落,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走來的蚩遼將領的身上,他的腰帶上系著兩個圓滾滾的事物,正隨著他的邁步,而不斷晃動。
發出“砰砰”的響動。
對方很快來到了城門前,伸手解開了要將系著的東西,朝著姚廣輕輕一拋,那兩個圓滾滾的東西便滾動著來到了姚廣的腳邊。
是兩顆頭顱。
雖然其上沾染了大量的污血,但只是一眼姚廣與眾士卒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正是那一個多時辰前,被姚廣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周山、秦越二人!
而眼前這個滿臉譏諷之色的蚩遼將領也正是之前那位在城門前與他們換防的蚩遼守將,來自梼杌部族的符驤。
按照姚廣對他的了解,換防之后的符驤應該帶著他的士卒,出現在安陽城的花樓,飲酒縱樂,但現在他卻帶著本該由姚廣捉拿到的叛軍出現在了這里,這意味著什么,不而喻。
他上當了!
姚廣的心頭憤懣到了極點,他將頭埋低,雙拳緊握,手背上陣陣青筋暴起。
“我們接到消息,有叛軍聚集在黑湖林,便特意帶兵前去圍剿,那群叛軍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很快就被我們打得分崩離析。不過我們卻在亂軍中看見了姚獠首的兩位愛將,本想將之生擒,可誰知他們竟然負隅頑抗,我們只能將之斬殺,把二人頭顱帶回來交給獠首。”符驤的聲音在那時響起。
這話一出,姚廣身后的眾士卒皆臉色一變,姚廣的頭也猛然抬起,目光怨毒的盯著一臉得意的符驤。
“符獠首此何意?”姚廣咬牙問道。
“這還不明顯嗎?周山、秦越二人勾結叛軍,意圖謀反,人贓并獲,難道姚獠首覺得有什么不對嗎?”符驤反問道。
他的話讓姚廣眾人的臉色愈發憤慨,尤其是那些士卒,紛紛將目光落在了姚廣的身上,期盼著他能為周山、秦越二人平冤昭雪。
姚廣自然明白這一點,他再次開口問道:“符獠首如此之鑿鑿,可有證據?”
“證據?我等親眼所見,周山、秦越二人與叛軍同處一處,這還不是證據?姚獠首素來聰慧,為什么這個時候反倒泛起了糊涂,總不會……”
“他們出現在那里是出自姚獠首的命令吧?”符驤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為做作的詫異之色。
“可姚獠首為何要這么做?我記得獠首可沒有向歷城大蠻稟報過此事吧?嘖嘖嘖……”符驤臉上的笑意在那時變得愈發濃郁:“那這事可就有意思了,瞞著大蠻私派士卒接觸叛軍,姚獠首難道是要……”
符驤的話說道這處,姚廣等人頓時臉色驟變。
他們是清楚自己這些人在蚩遼王庭中的地位的,有的是人想要除掉他們,以破壞國師大人推行的新政,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自從上任以來的每一步,姚廣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被抓住半點紕漏。
這種罪責一旦被上報到了王庭,哪怕其本身漏洞百出,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他們注定會百口莫辯,死無葬身之地。
姚廣的雙拳緊握,臉色陰沉到了極致,但卻不得不將這份苦楚吞咽下去。
“符獠首誤會了,我……我對此事并不知曉,只是覺得蹊蹺,故而一問。”他壓低了聲音這樣說道。
而這話一出,身后那些與他同樣出身靈陽府的士卒們紛紛神情錯愕,但又很快明白了其中緣由,亦是滿臉憤懣的低下了頭。
“這就對了嘛,我就說姚獠首這般忠心王庭之人,怎么可能與這二人一般,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情。”那符驤卻顯然很滿意姚廣的表現,他的臉上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罷此后,他朝前一步,來到了姚廣的身側,貼近其耳畔再次道:“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這二人無論怎么說,總歸是姚獠首的人,依照蚩遼律,他們的家眷該怎么處理,想來姚獠首比我清楚,接下來的事那就交給姚獠首了。”
姚廣的臉色在那時瞬息變得蒼白無比。
蚩遼律法嚴苛,對夏人更是如此,連坐之罪更是施行多年。
周山、秦越二人謀反,其家中老幼自然難逃一死。
而他,身為二人長官,明知其是蒙冤受難,不僅沒有為他們洗脫冤屈,如今更是要淪為幫兇,被指派去殺害二人的家眷。
即便他手下這些士卒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但如果連這樣為他忠心辦事之人,他都保不住,于此之后又有誰還愿意為他賣命呢?
符驤此舉,無異于誅心。
姚廣能明顯的感覺到,此刻身后眾人看向他的目光中,是帶著何等的錯愕與失望。
但他卻毫無辦法,只能忍受不甘與屈辱在那時重重的低下自己的頭顱……
“嗯~,好手段,切口平整,一擊斷首……”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很是突兀的響起。
在場眾人皆是一愣,紛紛循聲看去,只見一位少年不知何時蹲在了周山、秦越二人頭顱前,正一臉專注的細細打量著。
“阿朝。掌燈。”而后,他又頭也不抬的道了一聲,然后便見一位夏人拿著一盞燭燈便快步走了過來。
那蚩遼模樣的少年伸手指了指其中周山的那顆頭顱,道:“照這里。”
夏人便趕忙將手中的燭燈遞了上去。
少年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絲毫不覺惡心,反倒還伸手將之拿起,放到了眼前,打量得愈發的認真。
“傷口成環,幾近水平……”他又給出了新的論斷。
到了這時那名為符驤的蚩遼將領這才回過神來,他怒目喝道:“你是何人?這里有你什么事?”
……
楚寧聞聲站起了身子,來到了符驤跟前,面無表情的問道:“他們被殺前已經被你們控制,既然他們與叛軍有聯系,那為什么不拉回來受審,反倒要將之滅口呢?”
“你說什么?”符驤一愣,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蚩遼少年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說,你們為什么要殺人滅口。”楚寧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符驤幾乎下意識的想要出反駁,但話到了嘴邊,他便意識到了不對——自己憑什么要跟一個不知道從哪里竄出來的毛頭小子解釋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