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部隊的陣型收縮完成,已經來到了距離孩童們匯聚的高臺不足十丈之地。
這般距離,那些孩子中目力好上一些的,已經能夠看清那些不死靈的模樣。
他們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父兄在那之前,面對竟是生得這般可怖的敵人,一個個頓時被嚇得臉色煞白,一些膽子稍小的,更是直接放聲大哭了起來。
而按照最初的計劃,拓跋成宇理應將隊伍推至距離高臺八丈處的樣子,這樣可以讓防線進一步收縮,減少大軍與不死靈正面對抗的烈度。
但聽聞身后的哭聲,拓跋成宇的眉頭一皺,開口道:“停下!”
“蚩遼兒郎,我們就在這里跟這些怪物決一生死!”
“篤!”眾蚩遼將士朗聲回應道,紛紛于那時止住了步伐。
這其實是相當不明智的選擇,多收縮兩丈陣型,起碼會讓正面上需要面對的壓力減少一成以上。
對于如今的局勢而,這一成的壓力甚至有可能至關重要。
但拓跋成宇還是做出了這么一個與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相當不合的決定。
對此,他有自己的理由——這些夏人孩童的啼哭聲著實太過吵鬧,這在某種程度上,會影響蚩遼士卒的發揮,更會影響軍令的傳遞,而且……
如果再離得近一點,這些孩童大抵就能看清那些不死靈的臉,而這些不死靈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在之前戰死的環城百姓轉化而來,而其中很有可能包括了那些孩子父母、親朋……
那時,他們只會哭得更厲害。
基于對戰事利弊的考量,拓跋成宇覺得自己這樣的命令是完全合理的。
……
很快,戰線在蚩遼士卒頑強的抵抗下被穩住。
拓跋成宇深吸了口氣,看向身后,問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平靜,足夠冷漠,就像以往面對這些夏人時一般。
第一個邁步而出的是個老面孔。
那個在環城城頭提出請君入甕計劃的書生,拓跋成宇記得他的名字——彭謙。
此刻他沒了之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渾身血污,頭發散亂,頗為狼狽。
但腰身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把劍。
或許是知道彼此語不通,又或許是不屑與背信棄義的拓跋成宇多,彭謙只是邁步走了上來,身旁還跟著七八人的隊伍,那些人要么是年過五旬的老人,要么是看上去身子孱弱的婦女,他們緊緊跟著彭謙,將他圍在中間——
樊朝所授的自爆法門,并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施展,它需要引爆丹府中的力量,從而產生足夠大的威力。
而既然需要引爆丹府,所以施法者至少得擁有丹府,故而只有三境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施展這樣的手段。
放眼如今的環城,能有這般修為的不足一成,大多數只是些尋常百姓,他們能做的就是配合著那一成三境修士,盡可能的深入不死靈的陣營,讓自爆的威力能在最大限度的發揮出來。
拓跋成宇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這個讀書人。
在這之前,他其實不太瞧得上這些家伙,儒道雖也算大道,有圣山巍峨,但邁入儒道的讀書人,若不入仕途,想要修出些對敵手段是很難,只有極少部分天資不錯的讀書人,能念出那一口浩然氣。
除此之外的大多數,除了能說幾句酸溜溜的圣賢名外,在拓跋成宇看來是沒有半點像樣的本事的。
可眼前這個書生,此刻眼中卻沒有半點懼色,從容鎮定,拓跋成宇捫心自問,自己大抵做不到這一點。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前方:“前甲東七六二位!后甲北十三十四!準備!”
前方的某一處,幾位被叫中的蚩遼士卒便開始朝著兩側退開數步,看樣子是準備給彭謙一行人讓出一條通往不死靈陣營的路來。
眾人當然明白,這是一條通往死亡的路。
身后的環城百姓紛紛起身看向彭謙,就連那些被嚇得滿心畏懼的孩童也紛紛停止了啼哭,望了過來,他們雖然年幼,但接連發生的一切,也讓他們隱約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時,彭謙回頭看了眾人一眼,面露微笑:“諸位,彭謙先行一步了!”
拓跋成宇也深吸一口氣,開口再次說道:“開陣!”
聲音卻是不知為何,有些打顫。
而隨著他話音一落,那兩側早已準備好的士卒紛紛退開。
前方的不死靈見狀,還未明白為什么方才拼死抵抗的敵人會在這時忽然讓開了一道口子,而圍在彭謙身旁的那幾位環城百姓卻已經是蓄勢待發。
“沖!”也不知是哪一位在那時發出了這樣一聲暴喝,眾人頓時雙目血紅,沒有絲毫畏懼,便朝著那群不死的怪物發起的沖鋒。
這出其不意的攻勢,倒是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效,眾人護著彭謙直接沖入了不死靈陣中一丈之處。
而這時那些不死靈也回過神來,這些散發著生人氣味的存在對于不死靈而,就像是一道道被送到跟前的可口的食物。
他們開始瘋了一般朝著眾人涌去,利爪與獠牙很快就撕裂了幾人的胸膛,可那幾人卻咬著牙忍著劇痛,幾乎是以推行的方式將彭謙又朝著前方送了送。
這般一寸不到的距離,其實對自爆產生傷害的多寡已經無足輕重。
但哪怕只是這一么一寸,他們也愿意去嘗試,畢竟那是他們生命最后的余暉。
轟!
一聲巨響在不死靈的陣營中蕩開,血沫揚起,然后又如雨水一般紛紛落下。
那場景竟有幾分絢爛。
拓跋成宇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他有些恍惚,好似在最后一刻看見了那個書生曾回頭望向此間。
不是看他。
而是望著那些環城的孩童。
那一刻他似乎在笑……
拓跋成宇的心臟也隨著他的笑容,莫名的抽搐了一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