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心里的弓
十來個親戚往家里一坐,三室一廳的房子立刻顯得很狹窄了。
陳著感覺,「換房子」這個提議也到拿上日程了。
他之前問過一次,不過老陳和毛太后都拒絕了,他們在這個小區住了很久,有了感情不愿意再折騰。
渣男很狡猾,他緊緊跟在外婆身邊,親媽果然沒辦法趕走他。
毛太后只是瞪過來一眼,有生氣,有難過,還有一種終極決斷前的釋然。
陳著撓撓頭,暗中體會著母親眼神背后的深層含義。
「血緣」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哪怕一年沒見面,但是隨便說兩句話,大家就能熱絡起來。
大舅二舅喝完一杯熱茶,很快就和老陳聊了起來,聊村鎮上的領導,聊侍家的覆滅,聊自己對相關社會問題的看法……
兩個舅舅無疑是很疼陳著這個外甥,但是并不妨礙,他們也很愛吹牛。
反而是老陳這種見過世面的人,他除非特意和陳著討論某個現象,公開場合很少發表什么意見。
陳著思考過,大舅二舅這類中年人,也許是殘存的國家主人翁意識,和日常生活中缺乏被尊重形成了矛盾心理。
也許是對社會不公和壓力的宣泄。
也許是對自身生存環境的焦慮,在快速變遷的社會環境中,努力尋找著存在感。
但是不管怎么說,沒必要嘲諷他們,這也是多元社會中的一類聲音。
然后陳著發現,外公其實是個很有智慧的小老頭,他在湖邊小院,旱煙幾乎不離手。
但是來省城閨女家里,他就好像戒煙了一樣,偶爾聽到兒子說的太偏激了。
外公就抿了口熱茶,心平氣和的反對道:「國家怎么不好了,村頭老吳做一場手術花了2萬塊錢,但是報銷了1萬多,沒有這些政策,我們生得起病嗎……」
外婆呢,她就和女兒聊著一些地里和魚塘里收成。
今年哪一季的哪一場雨,外婆都記得很清楚。
提起初夏那場蔓延至庭院的大水,不過是損失了幾百塊的魚苗,外婆提起來,依舊重重的拍腿嘆息。
外婆當然不是要女兒,把這幾百塊補貼給她。
父母年老后,他們會產生一種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感依賴,看似訴說自己的「小損失」和「小煩惱」。
其實是在表達,孩子,我想你了。
毛曉琴拍著母親的肩膀安慰,順便詢問兩個侄子的生活。
毛曉琴是那個年代村里鳳毛麟角的大學生,作為經常被提起的「有能耐的姑姑」,毛川和毛睿無疑是尊重且敬畏的。
毛川比陳著大幾歲,出來工作幾年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毛曉琴托關系找的。
后來毛川想開中介門店,毛曉琴也很支持這個比較憨厚的侄子。
另一個侄子毛睿就更老實了,他從小就被灌輸以「姑姑」和「表哥」為學習榜樣,雖然在當地學校里成績還可以,但是放在全省壓根不夠看。
聽到毛睿匯報期末考的成績,毛曉琴一直緊鎖眉心。
她很清楚這是天賦問題,這個侄子平時已經很用功了,現在說什么都是給予孩子壓力。
「大姑啊,毛睿萬一不是學習的那塊料。」
二舅母打趣的說道:「高中畢業后就去給他哥跑腿。」
「他哥」就是指陳著。
陳著笑著沒說話。
老陳和毛曉琴也沒吭聲。
「二娘你想什么呢?」
嬰兒肥的毛欣桐出聲了:「能幫陳著跑腿的總經辦員工,第一學歷就沒有985本科以下的,毛睿高中生進去能做啥,讀不了大學以后也別出去了,去繼承我奶的魚塘吧。」
「哪能呢!」
二舅母馬上嚷嚷道:「我就是開個玩笑,砸鍋賣鐵也要供毛睿讀大學啊!小桐你也不想著你弟一點好……陳著,幫你跑腿現在要求都那么高了嗎?」
「也不是。」
陳著笑瞇瞇的打個太極:「不過對毛睿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考慮將來給我跑腿,而是抓住高二這個關鍵期,先考上一個好大學~」
沙發另一端的陳培松,自豪又感慨的看著,陳著這回應的多得體。
在單位大院里,市委林秘書長經常提起自家兒子。
第一次提起時,他笑著說:「老陳啊,你兒子……」
后來呢,他驚訝的說:「陳著……」
現在呢,他穩重的說:「陳總……」
這種微妙的語氣變化,怎么瞞得過基層一路打拼上來的陳培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