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便這樣一前一后,在月華與險峰之間,宛如兩位滴仙臨凡,以一種超越凡俗的姿態,漫步于這常人視若畏途的絕險之地。
沉默地行了一段,穿過一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晝的裸露巖脊。下方是云霧繚繞的深淵,望之令人目眩。
綰綰終于忍不住,加快半步,與易華偉幾乎并肩,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她特有的、混合著嬌憨與探究的意味,但那份恭敬卻是發自內心:“盟主……”
“嗯?”
易華偉并未回頭,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蜿蜒入云的山路,鼻間發出一個溫和的詢問音節。
綰綰斟酌了一下詞語,那雙大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方才在密室之中,您對巴盟那幾位首領所……關于族群融合,關于‘天下為公’……綰綰聽得心潮澎湃呢。”
她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帶著一絲疑惑:“只是……綰綰心中仍有一絲不解,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說吧。”
易華偉語氣平和,似乎早已料到她會有所疑問。
“盟主雄才大略,胸懷四海,欲包容萬千,此乃綰綰之幸,亦是天下之幸。然而,自古便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說。漢人視巴、羌、瑤等為蠻夷,而這些蠻夷……恕綰綰直,他們又何嘗不是視漢人為侵占其土地的仇寇?千百年的血仇與隔閡,豈是區區制度、些許恩惠所能輕易化解?”
綰綰微微側首,看著易華偉完美的側臉輪廓,繼續道:“盟主以強力、以利益、以理想將他們暫時聚合,可一旦主上……或是后世之君,威權稍減,或是朝廷勢弱,這些如今看似溫順的‘盟友’,難道就不會憑借其地利與族眾,再生異心,裂土自立嗎?畢竟,他們并非真心認同漢家文化,其心……終究是異的啊。”
這個問題,也是歷史上無數王朝都無法徹底解決的痼疾。綰綰出身陰葵派,見慣了人性之私與爭斗之酷,她相信力量,相信利益,但對于這種基于文化和血脈的深層隔閡,能否被真正消弭,她持著深深的懷疑態度。
易華偉聞,腳步并未停頓,反而發出了一聲輕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清越悠揚。
微微側頭,看了綰綰一眼。
“綰綰,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看似有理,實則狹隘,更是……懶惰。”
“懶惰?”
綰綰眨了眨眼,對這個評價感到有些意外。
“不錯,懶惰。”
易華偉肯定道,伸手指向四周在月光下呈現出墨藍色剪影的連綿群山:“這巴山蜀水,險峻幽深,生活在此的巴人、羌人、瑤人……他們為何形成與中原漢人不同的習俗、語乃至性情?是因為他們天生就‘異’嗎?”
不等綰綰回答,易華偉便自問自答道:“非也。是因為環境!巴人依山傍水,故善舟楫,性勁勇;羌人逐草游牧,壘石為屋,故崇力量,重集體;瑤人居于深山密林,故精于狩獵,信鬼崇巫。他們的‘異’,是千百年來為了在這片特定土地上生存、繁衍,而逐漸形成的、最適合當地環境的生產方式與生活智慧!這與漢人在平原沃土之上,發展出精耕細作的農業,建立龐大的宗族與官僚體系,本質并無高下之分,只是‘適應’的結果不同而已。”
頓了頓,易華偉繼續前行,聲音隨著山風飄入綰綰耳中:“再說‘其心必異’。何為‘異’?無非是利益訴求、文化認同的不同。巴人想要守住他們的山林和鹽泉,羌人想要他們的牛羊肥壯、寨子平安,瑤人想要他們的歌謠傳承、不受欺壓……這與漢家農民想要幾畝薄田、安居樂業,士子想要讀書入仕、光耀門楣,有何本質區別?都是人最根本的生存與發展需求!”
“千百年的血仇,根源在于資源的爭奪,以及……居于主導地位的漢家王朝,往往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試圖去‘教化’、‘征服’,甚至‘驅逐’他們,而非平等地去‘理解’、‘尊重’和‘共贏’!”
易華偉停下腳步,站在一處視野極為開闊的懸崖邊,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在月光云海中若隱若現的萬千峰巒。夜風吹得他青衫獵獵作響,更顯其身形挺拔,仿佛欲乘風歸去。
“綰綰,你可知,在我眼中,這華夏大地,從來就不是只有‘漢’之一族。”
“自黃帝炎帝部落聯盟融合蚩尤部族始,這文明的熔爐便已點燃!夏商周三代,融東夷、納西戎、合南蠻、收北狄,方有秦漢之氣象!”
“巴蜀北有秦嶺屏障,東有三峽鎖鑰,地勢險要,物產豐饒,自古以來便是多種族群共生之地。漢人、巴人、羌人、彝人、苗人……他們在這盆地山川間,或毗鄰而居,或交錯雜處,雖有摩擦,但千百年來,總體上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甚至形成了獨特的共生文化。這本身,就是一個極佳的范例。”
綰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遠山如黛,近嶺含煙,依稀可見零星燈火點綴在山坳之間,那是不同族群的村寨。她若有所悟:“盟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易華偉微微頷首:“巴蜀,將不僅僅是我們穩定后方的糧倉兵源,更將成為我們的‘樣板’。”
“待巴蜀局勢穩定,我們在此地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尊重自治、發展經濟、交流文化――若能取得顯著成效,讓這里的各族切實感受到融入華夏共同體帶來的安定與富足,那么,巴蜀的經驗,便可以成為一面旗幟,一個活生生的榜樣!”
“我們要做的,是營造一種‘吸引力’,一種‘向心力’。讓周邊民族主動愿意接受華夏文明的熏陶,自愿加入到這個不斷擴大的共同體中來。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緩慢,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持續的投入,但一旦形成趨勢,其力量將遠超百萬雄兵!”
易華偉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綰綰:“文化,從來都是在交流與碰撞中不斷發展壯大的!固步自封,排斥異己,才是文明衰落的開始!”
“我要做的,是創造一個平臺,一個機制,讓這華夏大地上的數十個民族――漢、巴、羌、瑤、苗、彝、壯……乃至更多――能夠在一個共同的、平等的框架下,充分表達自己的訴求,展現自己的文化魅力,發揮自己的獨特優勢!”
“我要讓他們明白,他們的利益,與一個強大、統一、開放的華夏共同體利益是根本一致的!在這個共同體內部,他們不再是‘異類’,而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巴蜀的茶葉、羌族的牲畜、瑤家的草藥、漢地的絲綢瓷器……可以通過更順暢的渠道流通;巴人的勇士可以加入軍隊,守護共同的山河;各族才俊可以通過科舉或推薦,進入朝廷,參與治理這個國家!”
“當他們的子弟能夠與漢家子弟一同讀書,當他們生產的貨物能夠賣到全國各地,當他們發現遵守統一的律法、維護共同的秩序,遠比各自為政、互相攻伐更能帶來和平與富足之時……你所說的‘其心’,還會‘異’嗎?”
“到那時,‘非我族類’這句話,將失去其土壤。因為他們會發現,我們本就是命運與共的‘華夏族’!內部的多樣性,將成為我們文明蓬勃發展的源泉,而非分裂的隱患!”
易華偉看著聽得有些癡了的綰綰,微微一笑,語氣放緩:“當然,這需要時間,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也需要強大的權威來確保這個過程不被破壞,確保任何試圖挑起族群對立的行為都被堅決打擊。這便是我展現力量的原因所在。”
“恩威并施,缺一不可。恩,是給予他們尊嚴、利益和希望,讓他們心甘情愿地融入。威,是劃定紅線,震懾宵小,確保融合的過程不被阻撓。”
輕輕拍了拍綰綰的肩膀,易華偉溫和道:“綰綰,你要記住,真正的強大,不是消滅所有不同于己者,而是能讓眾多不同,和諧共存,并凝聚成一股更為磅礴的力量。這,才是天道盟之‘天道’,才是我們追求的真正霸業之基。”
綰綰怔怔地聽著,易華偉的話語一次次沖擊著她固有的認知。看著易華偉在月光下仿佛散發著微光的臉龐,那雙深邃眼眸中蘊含的智慧與胸懷,讓她心旌搖曳。
她原本以為,權力就是掌控與支配,力量就是毀滅與征服。但易華偉卻向她展示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更為宏大、更為艱難,卻也更為光輝的道路。
“盟主…,綰綰……好像有些明白了。”
聲音微微顫抖,綰綰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間空氣,赤足在微涼的巖石上輕輕摩挲,仿佛要借此感知這片易華偉意圖包容下來的壯麗山河:
“是綰綰之前眼界狹隘了。盟主之志,非綰綰所能揣度萬一。但綰綰愿追隨盟主,親眼見證主上描繪的這片未來,哪怕……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易華偉溫和一笑:“路,總是要一步步走的。走吧,夜更深了。”
綰綰緊緊跟上,望著易華偉的背影,心中一片火熱。
山風依舊凜冽,山路依舊險峻,但在她眼中,前方那襲青衫所引領的道路,卻仿佛通往一個無比光明、廣闊的天地。(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