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空地上,張家玉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村民們一陣騷動,議論紛紛。
云逍站在人群外,從眾人的語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當地何氏宗族為主,為番禺何氏旁支。
受害者周氏,丈夫何明遠為何氏偏房子弟,家境殷實,有良田百畝,臨街鋪面兩間。
三年前,何明遠染時疫猝逝,留下周氏與年僅四歲的幼子何念祖相依為命。
族中族老何伯庸以“宗族互助”為名,要為周氏代為看管家產,待幼子成年后歸還,并逼迫周氏簽下“家產代管文書”。
隨后何伯庸又以周氏“品行不端,夫亡后意圖改嫁,欲攜家產私奔”為名,將周氏幼子何念祖,強行過繼他的兒子名下,并將周氏逐出家族,吞并其家產。
周氏流落在外,以乞討為生。
不出半年,何念祖染天花奄奄一息,何伯庸嫌晦氣直接將其遺棄。
周氏聞訊找到兒子,最終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死在懷中,悲痛欲絕之下,人就開始瘋瘋癲癲的。
此事曾在香山縣轟動一時,卻無人敢管。
恰好張家玉到香山縣游玩,遇到周氏,聽到其凄慘遭遇,憤而為其出頭,請安良局主持公道。
云逍目光落在那瘋癲的婦人周氏身上。
她的發髻散亂,沾滿了草屑,身上的粗布衣裳破爛不堪,露出的胳膊瘦如爐柴。
此刻她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嘴里反復念叨著“念祖,我的兒……”
云逍突然感到心頭堵的厲害。
“國師!”丁良淳聲音壓得極低,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此事……何氏在這一帶根深蒂固,周氏的遭遇,香山縣無人不知,可沒人敢多嘴。”
云逍沒回頭,只是淡淡說道:“民不告,官不究?呵!”
丁良淳身子一哆嗦。
師爺連忙解釋:“國師明鑒!”
“何氏這一支雖是番禺主家的旁支,可族中男丁也有上千,田產商鋪遍布鄉野,族里還有私兵護院。”
“周氏當初被逐出宗族時,哭著來縣衙告過狀,可何伯庸相應文書,說是周氏自愿的,前任縣令也無可奈何!”
“縣尊大人初到香山,還來不及過問此案。”
云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大明底層的亂象。
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官府要么被拉攏,要么被掣肘,所謂的王法,在這些豪強眼里,不過是一紙空文。
這時,居中而坐的鄉總何仲山,捻著山羊胡,慢悠悠地開口:“張家郎君,你乃廣州府生員,本該閉門讀書,何必多管這鄉野閑事?”
張家玉朗聲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周氏夫亡子喪,家產被吞,人被逼瘋,此等惡行,若無人出頭,豈不是讓奸人得意,公道蒙塵?”
“公道?”
何伯庸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此人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倨傲。
“周氏夫亡后,不思守節,反倒意圖改嫁,要將何家的家產帶走。”
“老夫念及同族情分,代為看管家產,將其幼子過繼,已是仁至義盡!”
“這兩份文書,都是她親手畫押,白紙黑字,豈能容她反悔?”
“公道在我,官司哪怕是打到皇帝面前,也說不過這個理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