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點工資,還完房貸還剩多少?”陳薇站起身,“周明,我不想再和你吵。你要去可以,先把婚離了,恢復單身,你愛去哪去哪,沒人管你。”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周明所有的氣焰。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薇,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你說真的?”
“你覺得呢?”陳薇迎上他的目光,“這個家對你來說,到底是什么?是旅館?是后勤部?還是你可以隨時來去,卻不需要真正投入的地方?”
周明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住頭。長時間的沉默后,他低聲說:“我不去了。”
“什么?”陳薇沒聽清。
“我說我不去了!”周明抬起頭,眼睛里有些紅,“滿意了嗎?”
他起身走進臥室,重重關上門。陳薇站在原地,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壓抑聲響,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她贏了,但勝利的滋味如此苦澀。
夜深了,陳薇卻毫無睡意。她走到陽臺上,點燃一支許久不碰的煙――那是開店初期壓力最大時養成的習慣,后來戒了。夜色中的城市燈光點點,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如同發光的河流。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睡了嗎?這周末我帶婷婷去學鋼琴吧,你們倆好好談談。”
陳薇回復:“不用了媽,婷婷喜歡畫畫,別強迫她學鋼琴。”
“隨你。對了,明明媽媽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她可能要回老家一段時間,她妹妹生病了。”
陳薇皺眉。婆婆從沒提過這事。她撥通婆婆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媽,您妹妹病了?嚴重嗎?”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有些慌亂的聲音:“啊,沒什么大事,老毛病...薇薇你怎么知道的?”
“我媽說的。您需要回去的話就回去,婷婷我可以請個臨時保姆。”
“不不不,不用...”婆婆欲又止,“薇薇啊,媽想說...明明這孩子脾氣倔,心眼不壞。你們倆好好的,別為了我吵架...”
“我們沒有吵架。”陳薇說,“您別多想。需要幫忙隨時告訴我。”
掛斷電話,陳薇感到一陣頭疼。家庭關系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每個人都困在其中。她想起白天在社區調解的一對夫妻,為了一點小事鬧到要離婚,其實不過是長期積怨的爆發。當時她冷靜地分析問題,提出建議,贏得雙方感謝。可面對自己的婚姻,那些理性分析似乎都失效了。
臥室門開了,周明走出來,眼睛紅腫。他在陳薇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學生。
“我們談談。”他說。
陳薇掐滅煙:“談什么?”
“我...”周明艱難地開口,“我知道我這幾年做得不好。我以為...我以為你不在乎。你總是做得那么好,家里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我慢慢就...就習慣了。”
陳薇沒有接話。
“那個‘奴隸’的話...我不是真心的。”周明聲音更低了,“我只是...看到你那么完美,有點自卑,就故意說些難聽的話,好像這樣能顯得我厲害一點。”
“你知道這話多傷人嗎?”陳薇問,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知道。”周明點頭,“后來每次想起來,我都后悔。但我不知道怎么道歉,總覺得一說出來,就真的承認自己錯了,很沒面子。”
陳薇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愛過的人,她孩子的父親,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場權力斗爭中,他們都輸了。她贏得了話語權,卻失去了親密;他失去了主導地位,卻從未真正理解為什么。
“周明,”陳薇緩緩說,“我不是要壓你一頭。我只是想被當作平等的人對待。我有我的工作,我的愛好,我的想法。我不是你的附屬品,也不是這個家的保姆。”
“我明白。”周明抬起頭,“其實你開店成功,我挺驕傲的,但不敢說,怕說了就更顯得我沒用。”
“有用沒用不是比出來的。”陳薇嘆氣,“這個家需要我們一起經營,不是誰主導誰服從。婷婷需要爸爸,不只是需要你的工資,更需要你的時間和愛。”
周明沉默良久:“那個比賽...我推掉。開放日我會去參加。”
“不。”陳薇出乎意料地說,“你去比賽吧。”
周明愣住了。
“我協調一下時間,舞蹈比賽可以讓副領隊去。”陳薇說,“你有追求愛好的權利,我承認我之前的說法太絕對。只是我希望,下一次你有這樣的計劃時,能提前和我商量,我們一起想辦法,而不是單方面宣布。”
周明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陳薇點頭,“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回來后,你要負責接送婷婷一個月,讓我有時間拓展店里的業務。還有,每周至少做三次飯,具體哪三天我們可以排班。”
周明笑了,這是幾個月來陳薇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實意的笑容:“成交。”
協議達成了,但陳薇知道,真正的改變才剛剛開始。長期的模式不會在一夜之間扭轉,她身上的刺不會消失,但或許可以學會何時收起,何時顯露。不做愚善之人,也不做冷酷之人,這中間的尺度,需要她用智慧去衡量。
幾天后,陳薇在社區處理完一件鄰里糾紛,回到辦公室時,發現桌上多了一盒包裝精致的水果切盒,旁邊有張紙條:“薇姐辛苦了,請你吃水果――小王”
小王是新來的社工,大學剛畢業,充滿熱情,但也常常因為過于理想主義而碰壁。陳薇曾耐心指導她,告訴她社區工作的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平衡之道。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各種水果切成的小塊,排列整齊,插著彩色的小叉子。陳薇拿起一塊蘋果,突然想起自己每天為周明準備水果的日子。那時的她,將愛意傾注在每一刀中,卻從未意識到,當付出被視為理所當然,愛就會變成枷鎖。
手機震動,是周明發來的照片:他在輪滑場,背后是夕陽,笑得很開心。附文:“訓練結束,買了婷婷最愛吃的蛋糕,等你回來。”
陳薇回復了一個笑臉。
下班路上,她特意繞道花店。傍晚的“薇光”在暮色中溫暖明亮,店員小張正在為一對情侶包裝玫瑰花。看到陳薇,小張笑著說:“薇姐,今天新到了一批向日葵,特別新鮮。”
“包一束吧,我帶走。”陳薇說。
抱著向日葵走在回家的路上,陳薇想起女兒畫的那幅畫――大大的太陽,下面是一朵歪歪扭扭但努力向上的向日葵。婷婷說:“媽媽像向日葵,總是朝著太陽。”
她當時笑著問:“那爸爸呢?”
“爸爸像...”婷婷歪著頭想了想,“像輪滑鞋!跑來跑去!”
童無忌,卻道出了某種真相。周明確實像輪滑鞋,追求速度與自由,但輪滑鞋需要地面才能前進,需要有人為他維護場地、清理障礙。而向日葵呢?它需要太陽,但它的生長來自于自己的根系,自己的生命力。
電梯里,陳薇看著鏡中的自己。三十一歲,眼角有細紋,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自己微笑。
門開了,婷婷撲過來:“媽媽!爸爸買了蛋糕,還有,奶奶教我做了一朵小花!”
周明站在女兒身后,手里端著蛋糕,有些局促地笑著。
家還是那個家,人還是那些人,但有什么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陳薇知道,她身上的刺不會消失,那是在保護自己的內核不被吞噬。但或許,她可以學會用這些刺保護自己所愛的人,而不是刺傷他們;可以學會在強硬的同時,保留柔軟的內心。
她遞過向日葵:“送給婷婷的小畫家。”
“哇!”婷婷驚喜地接過,“媽媽最好看了!”
周明看著陳薇,眼神復雜,最終輕聲說:“你剪頭發了?”
“嗯,今天午休時去修的。”陳薇摸了摸齊肩的短發,“好看嗎?”
“好看。”周明真誠地說,“很適合你。”
這一刻,沒有權力斗爭,沒有冷嘲熱諷,只有兩個疲憊但愿意嘗試改變的成年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給予彼此一句簡單的贊美。
陳薇知道,前路還長,改變不易。但至少,他們開始朝同一個方向看了。而她,會在保持鋒利的同時,學習溫柔;在堅守底線的同時,給予空間。因為真正的強大,不是讓人不敢惹你,而是讓人不愿離開你;不是用刺隔離世界,而是用智慧在荊棘中開辟花園。
夜深了,陳薇坐在書房,打開筆記本。社區要舉辦一場關于家庭關系的工作坊,她負責策劃。她在主題一欄打下兩個字:平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