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里那些模糊的、被他自動過濾掉的詞句碎片,此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從記憶的角落里粗暴地拽了出來,強行拼湊還原――“效率低下”、“毫無責任心”、“拖累整個項目進度”……原來這些沉甸甸的、帶著倒刺的標簽,不是隨意甩向虛空的,而是精準地、一記記地砸在了他陳明的頭上!
一股灼熱的氣流猛地沖上頭頂,耳膜里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憤怒像滾燙的巖漿在胸腔里翻騰,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桎梏噴涌而出。他想立刻沖過去,揪住那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用同樣大的音量吼回去:人手嚴重不足!上游數據缺失!系統卡頓!哪一條是故意拖延?!哪一條是“毫無責任心”?!
就在那股怒意即將失控的瞬間,趙宇最后那句“只要不是指名道姓,愛說誰就說誰”鬼使神差地撞進了他的腦海,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對啊,老劉從頭到尾,確實沒點他陳明的名。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徒勞地洶涌澎湃,卻找不到一個具體的突破口發泄。他只能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間被石化的雕像,唯有胸腔里那顆心在瘋狂地擂鼓,咚咚咚地撞擊著肋骨,震得他指尖都在發麻。剛才盤算咖啡時的輕松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當眾扒光了衣服又無處申訴的難堪和憋悶。
下午的時光變得格外黏稠沉重。文檔上的字跡仿佛在眼前跳舞,鍵盤敲擊聲也顯得空洞刺耳。一股深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不斷上涌,沖刷著他緊繃的神經,眼皮像墜了鉛塊。不行,他得清醒一點。陳明點開外賣軟件,指尖帶著點負氣的力道,在屏幕上重重戳了幾下――超大杯冰美式,雙份濃縮,加冰!備注欄里,他幾乎是惡狠狠地敲下四個字:“多加冰!壓驚!”
半小時后,那杯冰涼的救贖終于抵達。厚實的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散發出凜冽的寒意。陳明迫不及待地狠狠吸了一大口。冰冷、苦澀、強勁的液體瞬間沖入口腔,沿著喉嚨一路燒灼下去,激得他渾身一顫,混沌的頭腦如同被電流擊中,瞬間清醒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握著冰涼的咖啡杯,感受著那股寒意一點點滲入掌心,試圖也凍結胸腔里那股尚未平息的余燼。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被標記為“延遲提交”的刺眼紅色標簽,目光沉沉。辦公室里人聲低語,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劉經理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仿佛剛才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陳明又吸了一口冰咖啡,尖銳的苦澀彌漫開來。只要沒被指著鼻子點名道姓,這場風波,就算翻篇了。他低下頭,手指重新放回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重,也更冷硬了一些。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悄然滑落,在他手邊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