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十月中旬的濱州,傍晚的風已帶著刺骨的涼意。
市委大樓的燈光逐間熄滅,唯有沈青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霧,將里面伏案批閱文件的身影拉得有些模糊。
墻上的掛鐘指向六點十五分,他剛在《濱州市財政預算調整方案》上簽完字,門就被輕輕敲響。
是紀委書記熊楊,手里攥著份厚厚的《公款吃喝專項調查報告》,風衣下擺還沾著外面的寒氣。
“沈書記,這是最近的核查結果。”
熊楊把報告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按,似乎有些猶豫,嘆了一口氣對沈青云說道:“涉及的范圍比預想的廣,不僅有市直部門,下面區縣的單位也牽涉不少。”
沈青云放下鋼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幾天他心里一直懸著這事。
上次在小飯店偶然聽到的吐槽,像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濱州財政本就緊張,前陣子民政系統還查出近億元的低保缺口,現在又冒出公款吃喝泛濫的事情,簡直是在老百姓的救命錢里挖墻腳。
“具體說說,多少個單位,涉及多少金額?”
沈青云隨口問道,隨即翻開報告看了起來,可是越看臉色卻愈發難看不已。
二十幾個單位,涉案金額超過三千萬,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
“市直部門當中,文旅局、住建局、交通局是重災區。”
熊楊走到桌前,指著報告里的表格,對沈青云小心翼翼的說道:“市文旅局近三個月在香格里拉、東方夜宴這些高消費場所消費五百多萬,理由全是接待外地考察團。住建局更離譜,上周剛在望湖軒擺了八桌,說是項目驗收聚餐,賬單里光茅臺就有六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無奈的說道:“下面區縣里,平房區教育局、香房區財政局也有問題,上個月平房區教育局用教師節慰問的名義,在私人會所吃喝了一百二十萬。”
沈青云的手指在三千萬這幾個字上重重劃過,指甲幾乎要戳破紙頁。
他想起上周跟財政局對賬時,局長還說“供暖補貼有五百萬缺口,得從其他項目里擠”,轉頭就有人拿著公款揮霍。
“這些賬單,都有憑證嗎?”
他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目光里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都有。”
熊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疊復印件,對沈青云開口解釋道:“我們調了飯店的收銀系統,還有部分干部的公務消費記錄,能對應上。另外,市交警支隊提供的停車場監控,也拍到了多輛公車在這些場所門口停留,最長的一次從晚上六點待到十一點。”
沈青云拿起一張監控照片,畫面里一輛印著“濱州文旅”的公車停在香格里拉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著西裝的人,勾肩搭背往里走。
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拿著老百姓的納稅錢,在高檔飯店里喝酒享樂,這跟民政系統的貪腐有什么區別?都是在蛀蝕政府的公信力!”
他猛地站起身,藤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行,這事不能等。”
他抓起電話,直接撥給市委秘書長錢明遠:“老錢,立刻通知所有常委,十分鐘后到常委會議室開緊急會議,誰都不許缺席。”
錢明遠在電話里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好,我馬上通知,現在就去挨個打電話。”
掛了電話,沈青云看著熊楊:“讓張耀祖幫忙,把報告復印出來,帶到會議室,每個常委一份。另外,讓紀委辦公室聯系市公安局,讓他們派兩百名警力,隨時待命等候通知,具體行動,開會時再說。”
熊楊心里一震,隱約猜到沈青云要做什么,連忙點頭:“我現在就去安排,讓紀委的同志帶著取證設備,隨時待命。”
……………………
半個小時之后,市委會議室里已經是燈火通明。
常委們大多剛走出辦公室,有的還沒來得及換便裝,身上的風衣、圍巾還帶著寒氣。
市長劉彥昌剛從財政局趕回來,手里還攥著供暖補貼的核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