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濺在他的臉上,混合著沾染的血水,讓審榮當下的身形,似乎看起來竟有幾分『悲壯』和『凄惶』。他身后的眾人也慌忙跟著跪倒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黑色的軍陣寂靜無聲,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
只有戰馬偶爾打著響鼻,刨動蹄子。
無數道冰冷的目光,從面甲后射出,落在跪在泥濘中的審榮等人身上,仿佛在審視著一出荒誕至極的鬧劇。
審榮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感覺到那令人窒息的壓力。
他在賭,賭驃騎軍需要盡快穩定地方,賭自己這番『大義滅親』、『為民請命』的表演能夠打動對方,至少……
能換自己一條活命。
自己能活,就能保下審氏家族。
至于身后那些真正的『安陽百姓』是如何想的,那些被他屠殺的崔越等人是如何冤屈的,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下去,是抓住一切機會,為自己涂抹上一層名為『無奈』與『大義』的政治保護色,在這改天換地的洪流中,竭力保全審氏家族,保全自己的權勢和財富。
黑色的血和鐵的洪流凝固下來的時候,帶來比奔騰時更令人窒息的威壓。
三色的旗幟,在這些鋼鐵洪流之中,分外鮮艷。
槍戟如林,甲胄森然,最前方那桿高高矗立的驃騎大將軍纛旗下,一輛駟馬戰車靜靜佇立,車上一人身著玄甲,身影挺拔,面容隱在兜鍪的陰影之下,唯有目光如深潭般掃過安陽低矮的城墻,無喜無怒,仿佛在審視一件無足輕重的器物。
此人并未出聲,甚至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那般靜靜地存在著,便已是整個天地間的絕對核心,讓所有望向他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與戰栗。
審榮只是微微瞄了一眼,便是渾身戰栗的低下頭,不敢再看。
驃騎大將軍!
威儀如斯!
審榮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他聲嘶力竭的再次重復『陳情』,表示『效忠』……
他的語軍陣前回蕩,然后被無邊的寂靜所吞噬,得不到任何回應。
這種沉默,比呵斥怒罵更讓審榮心慌。
汗水混合著血水泥水,從他額角不斷滑落,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高舉過頭,開始酸痛、顫抖,但他一動不敢動,甚至任憑那安陽縣令人頭下半凝固的血滴落到他的腦袋上,落到他臉上,宛如爬蟲滑落也不敢去擦……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審榮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炸開。
他在心中瘋狂祈禱,祈禱自己的表演能夠打動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將軍,至少……
至少能換來一句『免罪』。
之前這驃騎大將軍不是說過,投降有三等么?
他現在雖然不是上等,但是也勉強能算是一個中等吧?
終于,那死亡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但并非來自斐潛……
只見驃騎大將軍微微側頭,對身旁一位其貌不揚,甚至有些丑陋的文士低聲說了一句什么。
那黑胖文士,便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冷笑,隨即催動坐下戰馬,不緊不慢地越眾而出,在一隊精銳騎士的護衛下,來到了跪伏一地的安陽眾人面前。
審榮心中一緊,隨即又生出一絲希望。
大將軍派心腹軍師前來接洽,這是好事!
說明對方愿意談!
審榮連忙將頭顱伏得更低,用更加諂媚的語氣高呼:『罪民審榮,恭迎軍師!軍師明鑒萬里……』
龐統卻仿佛根本沒聽見審榮的阿諛之詞,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顆血淋淋的首級之上。
龐統臉上浮現出了有些浮夸的驚駭表情,『呀!!!這……這是何物?!』
龐統用手指著那頭顱,身體甚至微微后仰,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驚嚇,『這……這莫非是……是安陽縣令?!爾……爾等竟然殺了朝廷命官,一縣之尊?!』
這一聲驚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所有人都炸懵了。
審榮更是猝不及防,完全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龐統,只見對方臉上那驚駭的表情,一時之間就覺得自己腦瓜子嗡嗡的……
這是怎么肥四?!
怎么你比我還會演啊?!
審榮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心中暗想,『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在故意給我搭臺,讓我有機會陳述「功勞」?』
人總是喜歡聽自己想要聽的,看自己想要看的……
『正……正是此獠!』審榮連忙順著話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悲憤而正義,『回稟軍師!此狗官冥頑不靈,死心塌地效忠曹逆,竟欲脅迫全城軍民,負隅頑抗,與王師為敵!罪民為保滿城生靈免遭涂炭,不得已行此大義,為民除害!此乃……』
『住口!』龐統猛地一聲斷喝,直接打斷了審榮的表功。
龐統臉上浮夸的驚駭,瞬間轉化為如同法官般的森然表情,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釘在審榮臉上,『審榮!本官問你!依《漢律》,殺害朝廷委任之地方長官,該當何罪?!嗯?!』
《漢律》?
何罪?
如同冰水潑頭,龐統之,瞬間將審榮心中那點僥幸和竊喜澆得透心涼!
審榮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
這胖黑不是要我表功?!
他這是在問罪!
直到這一刻,審榮才猛地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是在欣賞他的『投誠』,不是在肯定他的『大義』,而是在追究他『擅殺朝廷命官』的死罪!
『軍……軍師……我……我這是……』審榮徹底慌了,舌頭如同打了結,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我是為了迎接王師……是為了安陽百姓……此獠他罪有應得……他……』
審榮徒勞地,試圖將那安陽縣令的人頭擺正一些,就像是要試圖證明自己行的『正確』一樣。
然而在龐統眼里,審榮所有的表演和狡辯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審榮自以為是的『聰明』,精心策劃的『獻禮』,在龐統眼中,不過是一場拙劣的鬧劇。
龐統根本懶得聽他廢話,厲聲道:『《漢律》明載:弒殺長官,形同謀逆,罪在不赦!乃十惡不赦之大罪!審榮,你不過一地方豪強,誰予你的權柄,擅殺朝廷命官?!』
『不!不是!軍師饒命!大將軍饒命啊!』審榮徹底崩潰了,白幡脫手掉落,那顆頭顱也滾落在泥濘中。他涕淚橫流,像條癩皮狗一樣向前爬行,想要去抱龐統的馬腿求饒,『罪民知錯了!罪民一時糊涂!求軍師開恩!求大將軍……』
龐統甚至不再看審榮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如鐵,『審榮弒殺朝廷命官,罪證確鑿,依律當斬!來人!將其斬立決!!以正國法!!』
命令一下,頓時就有如狼似虎的驃騎甲士立刻大步上前,不由分說,把哀嚎求饒的審榮踩在了地上。
『倉啷!』
戰刀出鞘,寒光閃現。
『不――!你們不能殺我!我為安陽立過功!我為百姓除過害!我要見大將軍!我要見……』
審榮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嘶吼,四肢瘋狂掙扎。
但一切的掙扎,都是徒勞。
寒光一閃!
『咔嚓!』
審榮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顆頭顱飛起,鮮血噴濺出數尺之遠,無頭的尸體被甲士隨意扔在泥濘之中,恰好與那位安陽縣令的頭顱滾落在了一處。
方才還聲嘶力竭表功的『義士』,轉眼間便已身首異處。
整個場面死寂無聲。
所有跟隨審榮出降的安陽官吏士紳都嚇得魂飛魄散,匍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龐統看都沒看審榮的尸體一眼,目光掃過那些顫抖的降人,冷冷下令:『即刻起,驃騎大軍接管安陽防務!審氏一族,涉嫌附逆、構陷同僚、侵吞公產、對抗王師,罪責深重,著即查抄家產,族中首要一并下獄,嚴加審訊!其余人等,暫不追究,各安其位,協助大軍維持秩序,開倉賑濟城中貧苦百姓!若有趁亂滋事、為非作歹者,格殺勿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