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風格外的大。
萬壽堂廊下的燈籠被吹得來回搖晃,昏黃的光偶爾掠過院角一株老梅樹,嶙峋枝干扭曲著奮力往上探。
老太君站在階前,雙手按在八仙杖上,寒風扯動衣擺,卻無法撼動半分身形。
蒼老面容顯出幾分沉重,目光卻平如古井,直至陸未吟的身影出現,才泛起極細微的波瀾。
陸未吟步伐飛快,轉眼就到了跟前。
面頰微紅,嘴唇抿直,渾身挾裹著被夜露浸染的寒意,神色間隱隱透著不安。
這個時辰宮內來人,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祖母。”
老太君拉過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而后看向她身后的采柔,沉聲道:“小姐要出遠門,速去收拾行囊,厚衣厚靴一應齊備。”
采柔朝陸未吟看了眼,這才轉身疾步回千姿閣。
陸未吟已經猜到幾分端倪,“祖母,是不是母親……”
只有事關母親,才會單單將她叫過來。
老太君凝眸深望著她,手握得更緊了些,“阿吟,宮里剛剛收到急報,巡稅隊遇伏,你母親被暗箭射中,混戰間滾下山道,不知所蹤。”
漆黑如夜的瞳仁顫了顫,陸未吟渾身驟然繃緊,連耳墜子都停止了晃動。
母親……
穿堂風撕扯著兩人的裙角,仿佛發了狠的要掀翻這一老一少,老太君往風來處邁去一步,擋住半數凜冽。
“別慌!”她抬手理順陸未吟被風吹亂的長發,“你母親還未及笄就隨父上陣,敵夷尚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區區暗箭能耐她何?”
動作輕柔,聲調也不高,卻如同定海神針鎮在陸未吟掀起巨浪的心上。
對,她得相信母親,她必須相信母親!
見她呼吸穩下來,老太君才繼續說:“你母親于霽城失蹤,昭王此行將途經此地。圣上下旨,命你同行南下,明面上領護衛之職,協理安民事宜,實為尋母。”
蘇婧畢竟是侯夫人,不宜大張旗鼓的搜尋,皇帝此番安排,算是成全她為人子女的孝心。
縱使最終尋不回人,或蘇婧已遭不測,至少陸未吟這個當女兒的也盡過一份心力,不至于余生想起來盡是悵惘遺憾。
聽完老太君的話,陸未吟眼底閃過一簇暗光。
她想起來,那天晚上在昭王府,軒轅璟說過,不管發生什么事,切莫心急。
莫非……
陸未吟心緒翻涌,聲音緊得像繃死的弦,“好,好。”
“圣上已派快馬去追昭王,他會在前頭等你。鎮岳司的人等在外頭,待你收拾妥當,他們會護送你過去與昭王匯合。”
知她心下焦急,老太君說完便讓她回去收拾行裝。
陸未吟回到千姿閣,采香正在替她收拾包袱,采柔回屋換衣裳,同時收拾她自己的東西。
采香每日要給蕭東霆配藥施針,脫不開身,尖尖又不會武功,無需吩咐也知道,此行得由她跟著小姐一起去。
尖尖伺候陸未吟更換騎裝,紅著眼叮囑,“小姐,你記住,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逞強,不要單獨行事,去哪兒多帶些人,遇到危險就讓昭王和星羅衛頂上。”
“好,讓他們頂上。”
陸未吟認真應下,而后接過話茬,“家里就交給你和采香了。”
她一一交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可以去九荑居找望舒,她腦子靈;若要私下用人辦什么隱秘事,就去找楚越;實在遇到難事,就稟明老太君,她老人家定會照拂一二。
除此之外,阿蒙家里也要不時過去看看。
尖尖憋著眼淚點頭,“小姐放心,我都記住了,我一定好好守著家里,等小姐回來。”
換好衣裳,拆掉發髻,只用一根綢帶將頭發高高束起,颯爽利落。
最后,陸未吟拿出御賜的龍吟槍。
槍頭閃著鋒利的寒芒,連燈籠的橙光照在上頭,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頂風出門,厚實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下端只露出玄色騎裝的邊角,鹿皮小靴踏地疾行,如同濺起一圈深沉的墨浪。
府門后,明亮的燈火堅定抵抗著四面八方涌來的暗夜。
除了四名鎮岳司校尉,另有十名精干武者挎刀而立。
陸未吟來的時候,老太君剛剛訓完話。
待她走近,老太君迎了兩步,說:“這些都是侯府的精銳護衛,他們跟你一起去。”
說罷,又側過身,一個背著包袱銀簪綰發的勁裝女子走上前來抱拳行禮,“小姐!”
陸未吟多看了兩眼才認出來,居然是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銀珠。
這裝束和氣質,與平時端莊內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老太君抬了抬淺淡的眉梢,“銀珠也跟你去。你可別小瞧這丫頭,能著呢。”
銀珠笑了笑,頷首走到陸未吟身后,與采柔并列而立。
陸未吟喉嚨發緊,“祖母……”
“什么都不必說。”老太君緊緊握住她的手,“去,把你母親給我安然無恙的帶回來,祖母等著你們回來團聚。”
“孫女一定不讓祖母失望。”陸未吟神色堅毅,鄭重應下。
馬匹早已經準備妥當,老太君送她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