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躍從俘虜變成客人的蘇未吟一點兒都不客氣,她再度看向長桌上的手弩,“能給我看看嗎?”
她有一個猜想需要驗證。
哈圖姮沖阿羅點頭示意。
兩把手弩的箭槽都是空的,阿羅拿過來遞給蘇未吟。
蘇未吟率先掃過弩身上的刻紋。
纏藤斷刃紋,和采柔那把袖箭上的刻紋一樣。
心里有了答案,她面上不動聲色,繼續查看兩把手弩,并握在手里感受。
細看之下,兩把手弩的弩臂都泛著油脂浸過再打磨的暗光,而且伸展得很長。
弦槽邊緣都鑲著銅釘,應該是為了防止弩弦在彈送箭矢時脫軌,望山處則嵌了塊磨薄的牛角,更方便瞄準。
不同的是,小的那把是兩側各有一層箭槽,一次可裝載雙倍箭矢;大的那把是單側雙層箭槽,同時可裝載四倍箭矢。
受箭槽影響,所以兩把手弩在樣式上各自做了調整,看起來差別很大。
很有巧思,但是因為用料講究,又加了許多銅件,以至于兩把弩都很重,并不方便隨身攜帶。
蘇未吟再度看向如雁翅般伸展的長弩臂,還有并不適合手持的抓握處,慢半拍反應過來,這不是手弩,而是定式弩機的模型。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這兩款手弩放大之后鑄以精鐵,再加上底座固定在城墻垛口上的樣子,數倍的載箭量,也就意味著在敵潮涌上的關鍵時刻,能投射出數倍的箭雨,數息就能清空一片來敵。
不愧是烏桓部最厲害的匠師!
蘇未吟心下暗暗驚嘆,最后才將弩機側過來,望著上頭的刻紋,“這個花紋還挺別致,有什么說法嗎?”
哈圖姮拿起一把弩,指尖輕輕撫過刻紋,目光難得柔和。
“這是我阿媽最喜歡的石藤。她說荒原上的女人就該像石藤,沙地里能活,石頭縫里也能活,要像石藤一樣堅韌,可以攀附男人的彎刀生長,也要有斷刀的魄力和力量。”
哈圖姮的阿翁是烏桓部的班造,在胡語里,班造是‘天工’的意思,也就是替族人制作各種狩獵或對敵時用得上的器具。
阿翁沒有兒子,只能將手藝傳給唯一的女兒,到了阿媽這里,本該傳給兒子哈圖努,可哈圖努不愿意學。
比起扎在木頭堆里,他更愿意拿著刀和大人們一起出去狩獵,爭搶物資和土地,哪怕被打得頭破血流也絲毫無懼。
哈圖姮則愿意賴在母親身邊,耳濡目染,一點點顯露出興趣和天賦。
蘇未吟將弩機遞回給阿羅,眼睛望著哈圖姮,“你阿媽很有智慧!”
哈圖姮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都沒說。
智慧,光有智慧有什么用?在這片土地上,終究得靠男人手里的刀說話。
所以當阿媽被別的男人看上強搶回去,阿父的刀又不及別人的刀快,便只留給她兩具血淋淋的尸體。
要不是哈圖努的勇武得到首領烏延拓賞識,烏延家收留了他們兄妹倆,不然她早就和父母一樣,成了別人刀下的冤魂。
而現在,哈圖努變成了那個拿刀的人!
哈圖姮脫了外袍,和蘇未吟各占半邊床榻。
兩人躺下去,阿羅點好炭盆,盤腿坐在哈圖姮榻前的氈墊上,在融融暖意中昏昏欲睡。
忽然,蘇未吟清越的聲音響起。
“我見過這個石藤刻紋,在一只十分精巧的袖弩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