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連下幾日,城里漸漸亂起來,縣令看著不足三成的官倉儲備,愁得胡子都白了,滿城去找富戶開倉賑災,卻收效甚微。
關鍵時刻,昭王殿下帶人趕到,接管縣衙,征納富戶,安穩民心,一應事宜安排得妥妥當當,上上下下對他就一個服字,連帶著對昭王帶來的人也都格外尊重——除了布政使那個拖后腿的和他那個狗腿子。
從涂明旁邊經過,那衙役停下來,重重嗤了一聲,才回到騾車帶隊出發。
“你你你……”
涂明氣得手抖,扭頭對上采柔的目光,壓下火氣,擠出笑迎上去,“采柔姑娘,我來替盧大人取藥。”
“藥啊……”采柔露出幾分為難,“受寒百姓與日俱增,王爺下令征收藥材,給大家熬驅寒湯,沒多的了。”
她指著正在搭棚的幾人,說:“您瞧,正搭湯棚呢。等壘好灶熬好湯,大人再來領兩碗吧。”
“啊?不成啊,盧大人是寒癥,驅寒湯不成的……”
不等涂明說完,一隊空騾車停到縣衙門口,帶隊衙役遞來沿途村莊收回的災情詳冊,又簡單匯報了一下路況。
采柔聽完,看也不看涂明一眼,轉身往縣衙內走。
“哎,采柔姑……哎喲。”
涂明追上去,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采柔頭也不回,“參政大人還是回去歇著吧,回頭要是摔著了,這天寒地凍的,可沒法兒給您醫治。”
望著小丫頭離開的背影,涂明心下不忿,想去找昭王,可一想到昭王說過官民一視同仁,估計找了也沒用,只能作罷。
熱騰騰的米香味飄過來,涂明走過去,找守在鍋前的衙役要粥。
那衙役掀眼皮睨他一眼,連句話都不回,就輕飄飄看向別處去了。
涂明無功而返,更是氣得心口疼,和盧世清一起,從昭王到采柔再到衙役,統統罵了個遍。
屋外雪還在下,雖然沒有變大,卻也未顯出停勢。
縣衙大堂內,四張長案排開,人來人往。
采柔穿堂而過,將方才三車出糧數量報給戶房書吏,扭頭看到吹胡子瞪眼的縣令帶人抓了兩個囤糧抬價的糧商回來,二話不說,先打一頓板子。
慘叫求饒聲在身后響起,采柔穿過內廊來到后衙,將收回的災情詳冊放到案頭上。
陸未吟案前端坐,身上披著銀狐斗篷,清透的臉被凍得微微泛紅。
眉尖微蹙,纖指執筆在災情總冊上細細勾畫,燭光映著低垂的眸子,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淺影,面色凝肅。
總的來看,災情算是控制住了。
凍斃人數在增加,但多為老弱病患,雖有不忍,卻也不可避免。
“小姐,方才趙衙役說去北莊的官道,在梁家坳那里垮了石頭,過不去車了。清路的話,估計得花上好幾天。”
“北莊?”
陸未吟筆尖微頓,腦海中迅速鋪展開一張線路圖,連帶著沿途的山勢地貌,只要是疆理圖上有的,皆于腦中一一呈現。
短暫思索后說道:“讓他下次別走梁家坳,從北邊借道周村,周村南邊有片落崖,麻袋系緊繩子從崖上放下去,讓北莊的人去崖下接。”
之后又補充道:“該簽字捺印的地方一個都不能少。”
二人說話時,旁邊另一張桌案上,埋頭理賬的張永撥算盤的速度慢下來,待話音落下,才又恢復原有的節奏。
這個陸小姐,好生厲害呀!
采柔應是,陸未吟又翻開新送來的災情詳冊,逐一匯總。
大災當前,因為有了昭王,風雪中的南州頓時有了主心骨。
根據趙有誠提供的消息,官員不可靠的州縣,有星羅衛帶著印信前去接管,至于其他地方,則有軒轅璟派去囤冬備的人盯著。
雖然艱難,但上下齊心,定能度過難關。
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多虧了昭王殿下提前冬備。
想到軒轅璟,陸未吟落在紙上的筆觸稍稍重了幾分。
能囤下那么多東西,看來他手里還握著她不知道的底牌。
處理完所有的災情詳冊,陸未吟擱筆抬頭,看到張永冷到抖腿。
桌下的炭盆早已熄盡,她默默吩咐采柔去生些炭來,另再添盞燈。
起身走到衙門口。
湯棚已經搭好,正在壘灶;派糧點已經收了,粥棚前最為熱鬧。
城里接收了不少外來的災民,分散解決了住處,吃食就靠這幾口大鍋。
忙完過來幫忙的銀珠給陸未吟端來一碗拌了咸菜的熱粥,還有一塊烘得稍軟的粟米餅。
陸未吟接過來,抬頭看向漸暗的天色。
灰白的云層沉沉往下壓,逐漸吞沒天光,雪花飄落,發出細密的聲響。
秀眉微緊,她壓低聲音問:“王爺還沒回來嗎?”
隔壁費縣有一族豪紳拒行開倉,還率眾打傷了費縣縣令,軒轅璟今早領著嚴狄過去,按理早該回來了。
銀珠搖頭,正準備去問問,陸未吟將人叫住,目光投向街上狂奔而來的身影,面色驟沉。
是隨軒轅璟一起去費縣的星揚。
臨近衙門,星揚放緩腳步,以免驚擾旁人。
陸未吟將粥碗遞給銀珠,提步迎上去。
聽他稟完,陸未吟面色不變,只眸間暗光微閃。
“知道了,按我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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