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日,南下賑災隊晝行夜宿,除了必要的休整,路上沒有片刻耽擱。
畢竟陸未吟還要‘尋母’,得迫切些。
連日快馬疾行,隊伍里三個姑娘都還好,嚴狄和張永先頂不住了。
兩個文官,平時上朝都是乘轎,一年到頭都難得騎一回馬,幾天過去,嚴狄面如菜色,腿抖得連馬都上不去,張永肉眼可見的消瘦,雙下巴都沒了。
終于,途徑一處小鎮,軒轅璟見他倆實在艱難,大發慈悲,允許停下來休息半日,明天一早出發。
兩人被攙扶進客棧房間,往床上一躺,連飯都不想吃,只想像爛泥一樣癱著。
渾身酸痛,就跟散了架似的,躺了許久,腿肚子都還在不受控制的抽抽。
其他人雖然還能堅持,但也累得夠嗆,除了護衛當值的人,剩下的幾乎進了房間就沒出來。
鎮上客棧不方便沐浴,陸未吟找店家要了熱水,在房間里擦洗過一遍,再換上干凈衣裳,頓時舒爽不少。
采柔銀珠想來伺候,她沒讓,難得有半天時間,讓她們各自弄自己的去。
收拾完畢,吃過飯,陸未吟正打算去找軒轅璟問問籌蓄冬備的進展,房門忽然被人敲響。
打開門,星嵐咧個嘴站在外頭,“陸小姐,王爺問您想不想去蘇家祖宅看看。”
陸未吟微愕,“祖宅?”
蘇家祖宅在槊城,并不在南下途徑的線路上。
星嵐垂眸,摸了摸鼻子,“是這樣,嚴張二位大人不堪鞍馬勞頓,王爺為了體恤照拂他們,選了更為平順的一條路,往西繞了一段。”
他回身指了個方位,“從那邊翻過去,騎馬約一個時辰,就是槊城。”
陸未吟點點頭,懂了。
軒轅璟這是特意繞過來的。
還體恤照拂,分明是有意將人折騰得疲累不堪,如此方能順理成章的停留。
她隱約覺得,倆人經那晚昭王府夜談后,軒轅璟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想要向她透露些什么東西。
莫非答案藏在祖宅?
陸未吟馬上回屋拿上斗篷。
騎馬一個時辰,就跟到家門口差不多了,不管怎么說,都該回去看看。
跟著星嵐來到客棧后巷,原以為會安排人領她去,沒想到會是軒轅璟等在這里。
一抹冬陽從他肩頭斜切過去,將緞面披風上雪白的絨領照成溫暖的灑金,簇擁著脖頸,消減了面容的疏冷,多了些溫潤柔和。
披風下是一身繡著蘭草纏枝的玄袍,再襯上束發玉冠,清雅掩蓋貴氣,打眼一瞧,儼然一位出身富庶的翩翩公子,不會讓人聯想到天潢貴胄上去。
陸未吟系上斗篷,疑惑道:“王爺也要去?”
軒轅璟翻身上馬,居高臨下,“我不能去?”
陸未吟沒再說話,跟著上馬。
星嵐跟在后頭,轉過巷子,又有兩名星羅衛催馬而動,在前領路。
出了鎮子奔馳數里,進入山道,兩邊密林枯枝橫斜,靜默地佇立在寒風里。
光禿的枝椏交錯,織成一張灰黑的網,將慘淡的天光篩得細碎,斑駁地灑在地上。
一路無話,紛沓交疊的馬蹄聲里,陸未吟翻出與蘇家祖宅有關的記憶。
幾乎每年冬天,母親都會回一趟祖宅,去探望那些從虎威軍退下來的鰥獨老兵。
聽母親說,初時是外祖父身邊一位參將,一生未娶,親族已絕,傷退后被送至福田院,又因脾氣太臭,總與人發生爭執,外祖父知曉后便將他安頓到祖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后來人越來越多,最多的時候超過半百。
那些人都是青壯時投身虎威軍,少則十余年,多則小半生。
傷退放還回鄉后,有的親人已故,有的遷居無音,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肯去福田院,或去了待不住,再經諸多因緣際會,最后聚到蘇家祖宅。
小時候,家里四個孩子都盼著去祖宅。
鋪了軟墊的馬車悠悠搖晃,吃著零嘴兒,聽母親講那些爺爺伯伯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跡,悠然愜意,如同出游。
后來陸晉乾陸晉坤兄弟倆學業漸重,抽不出那么多時間,陸歡歌嫌路上顛簸,漸漸的也不肯去了,便只有她陪著母親。
每次去,她們都會住上三五日,只有一回住得久些。
那時候母親的手帕交剛剛離世,她接了新喪母的故人之子一起去祖宅散心,住了整整一個月。
爺爺伯伯們一有機會就逮著她,考較功夫兵法,小時候只覺得有趣,直至前世上陣掌兵,方知受益良多。
自母親和離之后,陸未吟被束在將軍府,就沒再回過祖宅,前世出征經過槊城,順道想去探望一下,也因陸奎阻攔沒去成。
重生至今,若不是南下這一遭,她甚至都沒想起過祖宅,此時看來,她真是挺沒良心的。
揣著滿腹感慨,陸未吟穿過城門,踏上有些許變樣,但還算熟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