螁前往百味樓的馬車里,陸未吟全程未發一。
冷面覆寒霜,先前的喜色蕩然無存,連同身上的櫻緋錦裙都隨著臉上的凝重而失了光彩。
她從不認為自己重生而來就可以掌控一切,深知只是憑著前世記憶從命運手里奪取了些許先機而已。
靠著這些先機,她救下了蕭家兄妹,救下余婆婆,在北境提前布下宋爭鳴這記先手。
順利搭上軒轅璟,幫助楚家兄弟沉冤得雪,如今蕭東霆的腿也治愈在望……一切都那么順利,順利得讓她覺得占了先機就該如此。
可現在,時間軌跡里,有個要命的東西失控了。
世間諸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但她現在做的這些,遠不足以影響到胡部,更無法推動哈圖努提前當上首領。
陸未吟深吸口氣,閉上眼睛。
還是那句話,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接受,都是答案。
她和陸歡歌都能回來,哈圖努為什么不行?
若真如此,同樣掌握先機的他一定會在更短的時間內統一九部。
惡狼聞過血吃過肉后,只會更加貪戀血肉的味道,待他統一九部,集結兵力,下一步,必定劍指大雍,蹄踏邊關。
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雙手驟然握緊,再睜眼,黑瞳中暗流翻涌,不變的是目光始終堅毅。
哈圖努重生,她的前路將更加艱難,可是無妨,今生的她,永遠不會再成為前世那個連出征都名不正不順的陸未吟。
前世在應付陸奎那個昏將的同時,她尚能打得那惡狼割地納降,今生就能一槍挑了他的狼頭,血祭伏龍城的冤魂!
到了百味樓,陸未吟躍下馬車。
裙裾翻飛,腳步生風,連揚起的發絲都帶著些許凌厲。
尖尖恍惚覺得自家小姐不是去吃飯的,而是去打仗的。
雅間里,楚家兄弟和石家母子已經到了。
陸未吟暫時放下心頭沉重,揚起笑臉陪著大家吃飯。
阿蒙年少不藏事,笑著笑著就哭起來,勾得楚家兄弟也紅了眼。
唯有朱氏不知愁,一個尖尖加一盤小酥點,哄得她眉開眼笑。
陸未吟嘴角提得有些僵了,不知不覺落下來,面容便顯得清冷。
楚家兄弟對視一眼,敏銳察覺到她今天有些不對勁,比之以往,似乎少了點運籌帷幄的淡定。
飯吃得差不多了,陸未吟對阿蒙說:“明日一早,會有個叫杏兒的小丫鬟去找你,你帶她兩日,告訴她如何照看你娘,對外就說是你遠方表姐,家鄉受災過來投靠。等她接手后,你就去凌云武館找李教頭,跟著他學武。”
這個年紀,正是學東西的時候,時間不能荒廢。
對阿蒙來說,學點武藝傍身比較實際。
阿蒙下意識想說不用。
在同齡人里,他打架算是頂厲害的了。
話沒出口,冷不丁想起陸未吟在斗場大殺四方的場面,又默默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陸未吟又說:“每月逢十,武院里有武德課,你必須去聽。”
“記住了。”
交代完,陸未吟讓他們母子倆先走,同時讓尖尖也出去。
門從外關上,兄弟倆對視一眼,齊齊起身。
陸未吟沉聲道:“你倆別跪我。”
兩人不聽,走到座位外頭,拂袍齊跪叩拜,“小姐大恩,必當拜謝。”
陸未吟站起來讓到一旁,“我不是為了幫你們,而是為了我自己。我需要人手,需要有人替我辦事。”
她坦誠得近乎直白。
兄弟倆直起身,楚風抱拳道:“大仇得報,沉冤昭雪,從今日起,我們兄弟倆的命就是小姐的了。”
楚越跟著說:“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那個晚上,陸未吟說她有辦法收拾劉柯的時候就說過,一旦成事,兄弟二人要受她驅使。
如今便到了該兌現承諾的時候。
“好。”陸未吟虛扶二人起身,“我現在就有事需要你們去做。”
楚風說:“小姐盡管吩咐。”
“坐下說。”
三人坐回桌前。
滿桌殘羹還未收走,慶祝的喜氣卻已散盡。
陸未吟指尖輕扣茶盞,青瓷與指甲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酒樓喧囂,窗外市井嘈雜,人聲如潮,都在這一刻驟然遠去,只剩下陸未吟冷沉嚴肅的聲音。
“楚風,我要你向裴肅情愿,去鎮北軍效力。你本為斥候,經此大案再入軍營,按例應連升三級,或任參領。我要你去找一個叫宋爭鳴的百戶長,與他商量行事,揪出潛藏在徐大將軍身邊的胡部細作。”
攘外必先安內,不把那顆釘子除了,徐鎮山隨時可能會遇險。
若是無將鎮邊,起戰時便會失去先機,更會增加傷亡。
兄弟倆的反應和當初宋爭鳴如出一轍,“大將軍身邊怎么會有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