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桂硬著頭皮站到案前,先沖孔柳行了個萬福,再沖兩位大儒深深一揖:“請――出題。”
酈元亨冷聲道:“既要代筆,便休怪老夫手辣。限你――”他抬頭望一眼天邊殘月,“一炷香內,寫一首《月》,須嵌‘月’、‘柳’、‘邯鄲’,更要寫出‘不見其人’之寂寥。若少一字、錯一韻,便算你家太守輸!”
香剛入爐,青煙裊裊。
薛桂捧紙疾奔,裙角帶起一路碎燈影;孔柳提著燈籠緊跟兩步,終究被薛桂甩在廊角。回廊盡頭,書房門窗緊閉,紙窗上卻浮著一層淡淡銀光,像有人在里面點了一盞水月燈。
片刻后――
“噔噔噔”腳步急回。
薛桂高舉雪浪紙,氣喘未定。紙上墨跡淋漓:
>邯鄲城外柳千條,
>不系銀盤系寂寥。
>若問詩魂何處寄,
>半簾月色半簾遙。
酈元亨原本繃直的嘴角微微一抽,似被涼風掃到;崔不器正揉鼻尖,指尖一頓,酸淚也忘了流。兩位大儒對視一眼,皆不語,只聽得見銅爐里的炭“嗶啵”炸響。
孔柳挑燈細讀,杏眼微瞇,哼了一聲:“還算小有才情,可一詩不足為憑!”
崔不器立即接口:“那便加題!――”他壞笑一聲,朝書童努努嘴。書童捧出一只鎏金小盒,揭蓋,竟是一撮鮮紅干辣椒,“以此為題!須嵌‘醋’、‘噴嚏’、‘書生’,且要寫出‘酸而不俗’!一彈指須成!”
薛桂臉色一苦,卻不得不抱盒又跑。
這回,書房窗上的銀光閃了三閃,似有人低聲悶笑。
彈指不過十息,薛桂已折返。
紙上字跡竟比先前更狂:
>書生一嚏震書帷,
>酸淚紅潮兩處飛。
>不是詩腸容醋味,
>怎將辣手點春暉?
崔不器剛看罷,鼻尖猛地一癢,“哈啾”一聲,淚珠四濺――正落在末句“春暉”二字上。墨跡不暈不散,反透出一點桃花色,像早春的霞。
他愣了半晌,拿袖子悄悄把紙角按平,嘴里卻依舊硬撐:“雕蟲小技,雕蟲小技!”
酈元亨瞇起眼,忽地抬手:“慢!長調排律方見真功夫。我二人各出一題,你――”他指薛桂,“一并帶去。一炷香內,須得《秋興八首》全篇!若遲一瞬,便算你家太守掛冠認輸!”
香粗如兒臂,火光卻急似流星。
薛桂抱紙飛奔,鞋跟踩得回廊木板“咚咚”如鼓。
孔柳舉燈欲追,被酈元亨側身攔住:“孔姑娘莫急,勝負即將分曉。”
孔柳咬唇,燈籠柄“咯吱”一聲,幾乎捏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