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柳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邁進屋內:"我...我是替阿翁來問問,常山那邊可有適合的差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絲絳,"阿翁說總不能白吃白住..."
鄧晨望著她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好笑。這個平日里揮毫潑墨、舌戰群儒的才女,此刻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故意不點破,只指了指案幾對面的蒲團:"坐。正好有事要與你商量。"
孔柳如蒙大赦,快步走來坐下。待看清鄧晨紅腫的雙眼,她神色又軟了下來:"你...還好嗎?"
"看到你,就好多了。"鄧晨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這近乎調笑的話語,在當下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孔柳的耳根更紅了,急忙岔開話題:"華清學校的新教材我已編好了三冊,就等你過目。"她從袖中取出幾卷竹簡,"按你說的,加了算術與格物篇。"
鄧晨接過竹簡,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手指。孔柳的手不像尋常閨秀那般細膩,指節處有長期執筆留下的薄繭,卻讓他感到莫名的親切。
"這些題設..."鄧晨翻開竹簡,眼前一亮,"你把雞兔同籠問題改編成了市井買賣?"
"百姓學算數不就是為了過日子么?"孔柳眼睛亮了起來,方才的拘謹一掃而空,"我還加了田畝測算、糧稅核算..."
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鄧晨忽然感到一陣慰藉。在這個陌生的時空里,能有人理解他推廣現代知識的執著,是多么難得。他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關于分組教學的想法,孔柳立刻接上話頭,兩人越說越投機。
"對了!"孔柳突然拍案,"你上次說的'拼音法',我試著編了歌謠..."她輕聲哼唱起來,調子竟是鄧晨熟悉的《采蘑菇的小姑娘》。
鄧晨呆住了。這首他隨口教過的兒歌,竟被她改編成了識字教材。一種難以喻的感動涌上心頭――在這個遙遠的時代,居然有人能與他共享來自未來的記憶。
窗外,小娥端著茶盤靜靜佇立。透過窗紙,她看見燭光將兩人的剪影投在墻上,時而比劃,時而歡笑,親密得如同一人。茶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掩去了唇邊那抹復雜的笑意。
當更鼓敲過三響,孔柳才驚覺夜已深沉。她慌忙起身告辭,卻不慎碰翻了案頭筆洗。墨汁潑灑在那只布老虎上,染黑了半邊笑臉。
"對不起!我..."孔柳手忙腳亂地去擦,卻被鄧晨輕輕攔住。
"無妨。"鄧晨望著她懊惱的表情,突然笑了,"明日來幫我修訂教材可好?"
孔柳怔了怔,眼底漾起笑意:"好。我覺得還是先規劃一下常山的未來比較好。"
這個簡單的應答里,藏著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當孔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鄧晨摩挲著染墨的布老虎,忽然覺得,這漫長的黑夜似乎也不那么難熬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