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宴府。
護衛將瑞郡王遺孤所,一字不落地回稟了宴大統領。
宴大統領面色沉了下去。
“你確定,他讓我‘靜心養病,少些思慮,更別折騰什么爭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
護衛正色道:“屬下看那位的神情,聽那位的語氣……他似乎對主子您,頗為不滿。”
宴大統領瞇了瞇眼睛。
好一個“頗為不滿”,偏偏還能忍下氣,說出“大業離不開他”這種話。
事有反常……
這是想先暫時穩住他,再趁他病重圖謀不軌?又或者……另有所圖?
自打他確認是瑞郡王遺孤,趁淮南民亂之機暗中藏匿了裴驚鶴,他便再也不敢小看這個他曾傾力扶植的人。
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扮豬吃虎,還是恩將仇報。
但照眼下情形看,恐怕……再難如從前那般,同心共謀大業了。
否則,待瑞郡王遺孤大業得成之日,恐怕便是他身首異處之時。
可……他該如何脫身?
這些年經手的事太多了,多到哪怕此刻想抽身而退,那水也早已渾得洗不清。
更何況,近來身邊的紕漏一樁接著一樁,即便元和帝念舊情、性寬仁,在知曉后,怕也很難容他全身而退。
當年一心扶持那遺孤時,何曾想過會落到這般境地。
前有虎狼窺伺,后無退路可循。
想回頭,岸已遠。
想前行,步步殺機。
難。
真是難。
宴大統領心中念頭急轉,神色愈發凝重。
“主子,可還有旁的吩咐?”護衛壯著膽子問道,“當真要按那位說的,靜待三個月嗎?若主子默許此意,可需屬下再親赴淮南一趟?”
宴大統領默然片刻,低語喃喃道:“三個月……”
此時既不能坐以待斃,也決不可倉促行事。
終究是相隔太遠。
上京與淮南,山高水長。
他與瑞郡王的遺孤,終究無法當面一談,也就無從確知對方真實的心思,是否還存著半分繼續攜手、各取所需的余地。
但,或可略作觀望。
哪怕只是一月、半月也好。
且看他親手扶起來的人,究竟會不會真的反口,咬斷他的喉嚨。
不過,觀望歸觀望,該防患的,一步也不能少。
“將派去北疆接宴禮的人迅速召回。”
當下最要緊的,是他自己如何從這虎狼環伺的泥潭中脫身,保性命無憂。
至于宴禮……
他既愿意在北疆‘磨礪’,便由他待著吧。
一個遠在天邊、心性未定的兒子,此刻……已顧不上了。
護衛低頭恭聲提醒:“主子,北疆路遠,消息往返耗時,即便他們接到命令立刻動身,日夜兼程,恐怕也需大半個月才能抵京。”
“那也得立刻召回!”宴大統領倏然抬眸,脫口而出。
“自今日起,你將手下所有可靠的人手收攏回來,輪班值守正院。我要這院子里外,連一只陌生的鳥都飛不進來。”
“至于衣食住行,更是重中之重。所有入口之物、貼身之物,必須經三重查驗。我不想聽見任何‘疏忽’與‘意外’。”
“可明白了?”
護衛悚然一驚,脫口而出:“主子的意思是……淮南那位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宴大統領睨了過來:“這也是你能問的?”
護衛頓覺寒意自脊椎竄起,慌忙低頭:“屬下僭越!請主子恕罪!屬下……必不讓主子有分毫閃失。”
“閃失?”宴大統領似是想起了什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問道“我如今……還能信你嗎?”
“可莫要學你前任那位‘好榜樣’,被人三兩語就挑撥得心神動搖。背主之人,下場如何……你是親眼見過的,當引以為戒。”
護衛做賊心虛,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雙膝一軟:“主子明鑒!屬下……屬下對主子絕無二心!”
“屬下無親無故,年少是因根骨奇佳被選中,多年來受訓,只知為主子生,為主子死!沒有軟肋,也從未被人拿捏。主子待我不薄,旁人許下金山銀山,屬下也絕不看一眼!”
“屬下這條命,本就是主子的!”
“主子若不信,屬下……愿即刻自戕于此,以血明志,安主子之心!”
宴大統領靜靜地注視護衛片刻。
“起來吧。”
“倒也不必自戕。”
“你的忠心,我從未懷疑。”
“你的命,我還有大用,不會輕易折損?”
“方才那番話,不過是提醒你,如今時局詭譎,人心易變。你在我身邊,所見所聞,皆是險處。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我不希望你……因一時疏忽,或受人蒙蔽,而步了前人后塵。”
“下去吧。”宴大統領收回目光,淡淡道,“做好你該做的事。”
“是……”護衛如蒙大赦,膽戰心驚地躬身退出書房,將門扉輕輕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