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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李追遠注意到,一開始秦叔的步伐有些僵硬,就連面部表情都顯得有些木訥,但等穿回衣服后,他似乎就恢復了……也有可能是適應了。

      而這間病房里的燈光,也像是變得明亮清晰了不少,其實,變化的不僅僅是這里,小半棟樓,都變得鮮亮了許多。

      其實,有些時候醫院晚上的燈光會顯得比較昏暗帶霧感,并不是因為燈設的原因,只是醫院這樣的地方,有些東西比較多。

      而且先前那個女司機以及紙車的出現,也就意味著那個可怕的臟東西早就覆蓋了這間病房,連羅廷銳的舉動都在它的視線里。

      秦叔看向羅廷銳:“我要去一個地方,需要一輛車。”

      羅廷銳:“我派去接你們的車應該還在醫院樓下。”

      “羅主任,那輛車不在。”李追遠說道。

      “那你們是怎么過來的,還這么快?”

      李追遠:“我們是坐人力三輪。”

      “那……我去安排一輛摩托車,那個,你會騎么?”羅廷銳看向秦叔。

      秦叔點了點頭:“會。”

      “行,我馬上讓人安排。”羅廷銳帶著秦叔走出病房,喊來了那位女同志,吩咐好后,示意秦叔可以跟著她下去取車。

      他們出去時,留在病房里的李追遠聽到了薛亮亮的胡話:

      “不行,我不會娶你,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這個人,對婚姻不會那么隨便,你別做夢了!”

      李追遠不由懷疑,亮亮哥是不是在夢里演起了瓊瑤劇?

      時下,瓊瑤劇的熱潮已經出現,校園里的大學生也是受眾群體之一,李追遠在校園里經常能看見聊劇以及手里拿著小說本的大哥哥大姐姐。

      這時,秦叔走回病房門口:“小遠,走了。”

      “來了,叔。”

      李追遠跟著秦叔下了樓,取了摩托車,發動后,轉動把手,轟鳴聲響起。

      秦叔開車的速度很快,在市區里快速穿行后,奔著市郊而去。

      李追遠坐在后面,因為沒頭盔,為了避風,只能將臉貼在了秦叔后背上,雙手抓著秦叔的腰。

      他感到很驚奇,下午還在田里種地,剛剛還在病房里和那紅衣女人對視的秦叔,現在卻開著摩托車疾馳。

      李追遠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癲狂。

      與此同時,醫院病房里,羅廷銳再次聽到了薛亮亮的胡話:

      “不行,一個月回來一次不可能,我以后的工作不允許我離開施工地,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凝聚,我不可能那么不負責任。

      半年也不行,以后的大工程,工期不會這么短的,而且一絲一毫的差錯都不能出。

      我的未來不在南通,不在江蘇,我要去大西南,那里是我的夢想,是我的未來。

      所以,你別做夢了,真的,我不會娶你的,你也別想把我束縛在這里。”

      羅廷銳摘下鏡框,對著鏡片哈了哈氣,然后用衣服擦了擦。

      他是既感動又悲傷同時又有點想笑:臭小子,都落得這個鬼樣子了,做夢還在想著建設大西南呢。

      戴回眼鏡,羅廷銳嘆了口氣。

      中年人總是習慣性不屑于年輕人身上的理想主義光環,認為這是他們的幼稚與不成熟,卻很少反思,有沒有可能墮落迷失的,是自己?

      “亮亮,你這次要是能好起來,我親自帶你去西南。”

      ……

      車開到了江邊,李追遠下了車,秦叔將車撐起后,拍了拍手,盯著江面的目光里,蘊含著豐富情緒。

      李追遠記得柳玉梅曾說過,她的祖籍,在江上。

      古往今來,大江大河,向來都是文明的發源地。

      兩岸沙土,是由無數喜怒哀樂堆積,更是有不知道多少故事與神秘,都隨著歲月,沉淀在這江河之底。

      好像亮亮哥說過地方志里記載錯的白家鎮位置……李追遠面朝崇明島的方向,大概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離。

      心里,逐漸升騰起一個猜想:

      不會白家鎮,真的就在眼前的江底吧?

      秦叔開始脫衣服,不同于在醫院里只脫了背心,這次他全脫了,還將衣服疊好放在岸上,上頭還壓了一塊鵝卵石。

      接下來,秦叔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后將雙手抓在自己左右耳下位置,隨后,奮力一撕。

      李追遠聽到了皮肉碎裂的聲響,定睛看去,他發現秦叔左右耳下,都出現了五道長長的傷口。

      這些傷口在滲透出鮮血的同時,還在不停地一張一合。

      像是……血色的魚鰓。

      緊接著,秦叔開始拉伸自己的身體,每一次動作,身體內都傳來一陣骨節脆響,還伴隨著某些皮肉的破裂。

      很快,秦叔身上,出現了很多密集的類似妊娠紋的存在。

      只不過,不是在他的肚子位置,而是均勻分布在雙臂和雙腿處。

      一套拉伸做完,秦叔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調整著呼吸,耳下的血痕傷口,隨著呼吸頻率閉合開啟。

      李追遠覺得,秦叔有些不一樣了,他的體格,發生了很明顯的變化。

      “小遠。”

      “嗯。”

      “在岸上看好東西。”

      “好的,叔。”

      秦叔點了點頭,然后彎下腰,月光下,他開始了奔跑。

      他跑得并不是很快,可身體動作卻極為協調,他跑到了河邊,縱身一躍,跳入江中后,瞬間不見。

      像是一條回歸江水的魚。

      李追遠看了看已恢復平靜的江面,又看了看秦叔留在岸上的衣服。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等事情發生后,他好像才真的反應過來:

      “真就……這么下去了?”

      李追遠起初是站著的,站了一段時間后,腿有些酸脹,他就坐了下來。

      時間,不斷地流逝,秦叔已經下去很久了,江面上,也并未有什么動靜,連個特殊的水泡都沒看見。

      可自己現在能做的,也僅僅是等待。

      李追遠打了個呵欠,他看向天邊,黑夜像件被洗了很多遍的衣服,原本的深色開始變薄,接下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泛白。

      甩了甩頭,李追遠強行驅散著自己的困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后,再次站起身,繼續眺望江面。

      這次,他看見了動靜。

      在江中心,似乎有一道身影顯現過,然后又消失,正當李追遠覺得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時,卻瞧見江邊,自江水中走出的秦叔。

      他的身上,遍布著觸目驚心的傷口,不少傷口里還呈現出黑色,流著膿汁。

      最可怕的是胸口上的那一道,深長得幾乎可以看見里面的白色骨頭。

      可秦叔卻完全像是個沒事人一樣,他蹲在江邊,開始用江水清洗自己的身體。

      李追遠把衣服抱了過來,近了后,他在秦叔傷口處,看見了很多還嵌在里面的長指甲與牙齒。

      看到這些,甚至可以想象出那群東西,是怎么沖到他身上對其進行瘋狂撕咬的。

      同時,李追遠留意到秦叔的目光里,帶著明顯的慍怒。

      叔在生氣啊。

      “叔,怎么樣了?”

      “不怎么樣。”

      “失敗了?”

      “本來快成功了的。”秦叔一邊說著一邊自己伸手抽出一根長指甲。

      “然后呢?”李追遠站在秦叔背后,伸手抓住一根刺入后背的手指,用力拔出后,這手指居然還在動,明明是人的身體部位,感覺卻像剛切塊的蛇。

      李追遠將手指丟在地上后,它依舊在向江水方向蠕動,血紅的指甲蓋,泛著詭異的光澤。

      “砸了它。”秦叔說道。

      “好。”李追遠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了下去,手指變形了,卻依舊在蠕動,連續使勁砸了好幾次后,它終于爛掉了,也停歇了。

      “呼呼……”李追遠喘著氣,他有些不愿意再低頭看那一灘血肉模糊。

      “吧唧!”

      秦叔又從身上拔出一根手指,丟到了李追遠面前,意思很簡單。

      李追遠只能重新舉起石頭,繼續砸。

      要是此時有早起的人經過這里,隔著老遠看到這一幕,怕是會認為這是一幅父子溫馨圖。

      只是把身上嵌入的臟東西清理完,秦叔就拿起衣服穿上了。

      “叔,傷口……”

      “回去讓你姨來處理。”

      “哦。”李追遠點點頭,又問道,“叔,白家鎮是不是就在下面?”

      “你居然知道這么多?”

      “都是亮亮哥告訴我的。”

      “嗯,是在下面。”

      “那叔你剛剛去的就是白家鎮?”

      “我進去了,原本事情都快辦成了,但……”

      “但怎么了?”

      “回醫院你就知道了,你那個大朋友啊,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是個狠角兒,真的,太狠了。”

      李追遠聽出來了,秦叔很生氣是因為事情沒按照他的想法辦好,而導致這一結果的人,好像是薛亮亮。

      “上車。”

      “叔,你還能開車么?”

      “那你來開?”

      李追遠聽話地上了車。

      摩托車行進到郊區一處民房前時,秦叔先停下車,走上壩子從晾衣繩上取下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又把錢夾在繩上。

      他身上傷太多,只穿背心遮不住,估計都進不了醫院。

      車駛入醫院,秦叔停了車。

      李追遠下車時問道:“叔,那白家鎮以后還會繼續搞事么?”

      那些白家娘娘們,簡直就是陰魂不散,李追遠真怕過陣子再蹦出來一個。

      “會消停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最大的那尊白家娘娘,已經發下話了。”

      其實,比起身上的傷勢,白家這件事的結果反而更讓秦力感到頭疼。

      自己的任務是去把白家一巴掌抽回去,可這巴掌剛抽到一半,余下那一半,卻怎么都抽不動了。

      他還得想著回去后,該怎么向柳玉梅交代。

      “秦叔,柳奶奶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但現在已經一夜過去了,我覺得,睡了一覺后,柳奶奶應該也平和了。”

      秦力點點頭,他覺得男孩說得很對,他也聽出來了,男孩是在安慰自己,不過,對男孩的這種表現,他已經開始習慣了。

      “走吧,小遠,上去看看你朋友,看完我們就回家。”

      “好嘞。”

      走上樓,回到病房,恰好看見羅廷銳端著熱水瓶出來:“你們回來了啊,正好,亮亮先前醒了,不過又睡過去了,你們先幫我看一下,我去接一瓶開水。”

      李追遠走進病房,看見薛亮亮已經被撤去了儀器,整個人也不再是昏迷,而是熟睡。

      “叔,他沒事了吧?”

      “他事大了。”

      “什么?”

      “等他醒了你自己問他吧,我去樓下買點繃帶。”秦叔站起身離開了病房。

      這時,熟睡中的薛亮亮一邊磨牙一邊說起了夢話:

      “兩年?兩年不行,起碼三年。我只能保證,每三年會來看你一次。”

      薛亮亮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又繼續夢話:

      “我們不會有孩子吧?”

      聽到薛亮亮的話,李追遠臉上浮現出震驚,他似乎拼湊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可就因為太過離譜,讓他覺得肯定是自己想錯了。

      這時,薛亮亮似乎睡醒了,他看向站在病床邊的李追遠,李追遠也在看著他。

      少頃,薛亮亮收回視線,坐起身,后背靠在病床上,神情呆滯,整個人像是剛剛遭遇了重大打擊。

      李追遠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橘子,默默剝著。

      終于,薛亮亮開口了,他語氣落寞,帶著濃濃的悵然與蕭索:

      “小遠,告訴你一件可怕的事兒。”

      “嗯,哥你說。”

      李追遠剝好了橘子,取下一塊橘肉,送到薛亮亮嘴邊,薛亮亮張口吃下,隨即,原本悲傷無比的神情又增添出了一抹酸澀。

      薛亮亮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因為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情緒被硬生生打斷了。

      他剛重新調整好,正欲開口,卻見李追遠將第二塊橘肉送到他嘴邊。

      “小遠,你也吃。”

      “不吃,酸。”

      “那你……”第二塊橘肉被送入口中。

      薛亮亮眼眶里流下了淚,一邊咀嚼一邊帶著顫音開口道:

      “小遠,哥哥我結婚了。”

      “恭喜。”

      李追遠又拿起一塊橘肉,遞過去,這次薛亮亮沒抗拒,吃下橘子,也不知是酸的還是真情流露,他的淚水鋪滿了臉。

      “你嫂子人還挺好的。”

      “人好就行。”李追遠附和著點頭,“我爺爺對我們說過,找對象主要是看人品和性格,其它的,比如長得多好看以及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薛亮亮一臉苦相地看著李追遠,嘴巴又接下塊橘肉:“你爺爺還挺開明。”

      “嗯。”

      李追遠此時終于弄通順了邏輯,秦叔負責在前線戰斗,薛亮亮則負責桌前談判。

      自己和秦叔一路從村里趕來,到醫院再到江邊,一步步地對它施加著壓力,這也就使得薛亮亮那邊,能夠得到越來越好的籌碼,對方也在不停地讓步。

      這一點,薛亮亮本人并不知情。

      結果秦叔都快打到它老家,眼瞅著就要徹底解決問題了,薛亮亮卻覺得自己已拿到最好的談判結果,簽字蓋章。

      他但凡再多堅持一會兒,這婚,就不用結了。

      也難怪秦叔會生氣,自己在前頭正拼命廝殺著呢,眼看著就要功成,結果己方這里先求和了。

      所以秦叔離開病房去買繃帶了,估計這是借口,大概是繼續留在病房看著床上躺著的這位,會忍不住想一拳捶死他吧。

      李追遠不忍心告訴亮亮哥這個真相,這會比手中剩下的半個橘子,更酸澀無數倍。

      木已成舟,既成事實,那還是勸勸他看開點吧,盡可能挑點高興的事問問,也讓他內心疏松些。

      “哥,要彩禮么?”

      “這倒不用。”

      “挺好,自由戀愛,新式婚姻。”

      “其實,你嫂子還想給我彩禮的。”

      “看,多好,別人都羨慕不來呢。”

      “但我堅決不要。”薛亮亮挺著脖子,如同一只驕傲的小公雞。

      “嗯,我亮亮哥最有骨氣了。”

      “那是,我才不做上門女婿。”

      “佩服。”

      “我跟你嫂子說好了,她也同意了,我以后只需要三年回來看她一次,其它時候,隨便我去哪里,也隨便我去做什么。”

      “真好。”

      李追遠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他可是薛亮亮,一個內心無比強大的人,不管遇到再難的事,他都不會想不開,反而能很快地完成自我調節。

      要不然,你無法解釋這話語里,莫名出現的得瑟炫耀味兒,別人能苦中作樂就已足夠堅強,亮亮哥卻能把苦化作糖水。

      “不過,小遠啊,我也是退了一步的。”

      “哦?”

      “我答應她了,第二個孩子跟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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