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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呵呵。”李維漢笑了兩下,伸手也要去拿餅干,他下午到現在什么都沒吃,是真餓了。

      “啪!”

      手背被拍了一記,剛拿起的餅干落了回去。

      李三江站起身,說道:“吃個屁,留點擺盤做供品。”

      李維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好歹過去曾幫李三江打過一段時間下手。

      打開里屋門,就看見抱著伢兒的崔桂英正側身前傾站在那兒。

      門被打開后,崔桂英忙用手整理耳垂邊的頭發,問道:“你們聊好了?”

      李維漢:“桂英,出來幫忙擺一下供桌,小遠侯先睡。”

      這時,李三江聲音自后頭傳來:“小遠侯先留這里吧。”

      李維漢扭頭看向李三江,眉頭皺起,但猶豫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示意老伴兒把伢兒帶出來。

      李追遠從下午睡到現在,所以不困,他就乖乖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看著大人們忙碌。

      “腦子發了昏!”李三江指著被李維漢搬到后門外的供桌罵了一聲,“你想讓外頭人都看見么?搬進來,擺這兒!”

      這兒是平原農村,沒山沒溝更沒大樓遮擋,視野極好,要是擱外面點蠟燭燒紙錢,四周但凡有人晚上出來放個尿,都能老遠瞧見,然后事兒很快就會被傳開。

      畢竟,哪家正常人會深更半夜做祭上供?

      李維漢馬上把剛搬出去的桌子又搬了回來,放在屋里距后門很近的靠墻位置。

      崔桂英開始擺上供品,四個盤子,分別擺上了餅干、雞蛋糕、花生,另一個是空的。

      “他叔,家里沒肉。”崔桂英看向李三江,“臘肉咸肉都沒了。”

      家里住著十來個孩子,哪可能有過夜菜能剩下,連咸菜缸見底得也快,可沒葷不成供。

      李三江指了指鎖放零食的柜子:“有肉松么?”

      “有。”崔桂英馬上點頭,“可以么?”

      “反正是肉,湊合一下就成了。”

      “好。”

      終于,一盤肉松被擺上盤,湊好了供。

      一個粗糙的鐵皮桶被李維漢從屋外壩子上抱進來,這次不用提醒,他自己就把這鐵桶擱在了廚房墻角。

      冥鈔這時候還算稀罕物,得去鎮上冥店里買,村里人小祭時還不大舍得用,不過黃紙和元寶倒是幾乎家家都有存貨。

      金銀元寶都是女人們平時自己折的,至于黃紙,能放廁所邊的筐子里當草紙用。

      李三江先點燃了供桌上的兩根蠟燭,再用燭火點燃了幾張黃紙,然后快速在供桌前揮舞,嘴里念念有詞,緊接著就又跑回墻角將燒了一半的黃紙丟進鐵桶當火種,崔桂英馬上將其它黃紙和元寶放進去燒起來。

      李維漢拿一根細木棍挑動里頭的紙,確認充分燒好后,他就把鐵桶搬到屋外將紙灰倒掉。

      等他回來時,看見李三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鈴鐺,正用灰黑的指甲朝里頭摳著,終于將堵在里頭的棉球給弄了出來。

      “叮叮叮……”

      輕晃一下,聲音清脆。

      李三江把鈴鐺繩解開,走到李追遠面前:“來,小遠侯,右手抬起。”

      李追遠聽話照做,看著李三江把鈴鐺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緊接著,李三江又將供桌上的香爐拿起來,思索了一下,將三根香都掐斷了一大截,只留一點點末端,重新插入香爐里。

      “小遠侯,把這個拿著。”

      李追遠站起身,將香爐端著。

      崔桂英這時才終于明白了什么,本能地想靠前,卻被李維漢一把抓住手腕,還用力向后拉了一把。

      “你怎么能讓小遠侯……”

      李維漢用力瞪著自己老伴兒。

      李三江伸手,捂住了李追遠的耳朵,然后抬起頭,看著那對夫妻,很隨意地問道:“最后問你們一次,做還是不做。”

      “做!”李維漢立刻回答。

      “要是小遠侯有事……”崔桂英晃動著手臂想要掙脫來自老伴的束縛。

      李維漢沉聲道:“要是沒那種東西就什么事都沒有,要是有那種東西,你不做,小遠侯也得出事,那東西就盯著上咱家小遠侯了!”

      崔桂英聽到這話,不再掙扎,手臂垂下。

      李三江笑了笑,說道:“漢侯啊,真想清楚了,要是事兒漏出去了,以后在這村子里,可不好相與哦。”

      就算根本就沒有死倒,一切都是大家搞鬧出的無稽笑話,可你在家擺出這種動靜還要對人家行那種儀式,要是被人家知道了,這大仇,就算是結下了!

      “呵。”李維漢也哼了一聲,“叔,我可不怕那大胡子家,我也是有四個兒子的。”

      在農村,誰家成年兒子多,誰的底氣就越足。

      雖說他李維漢的四個兒子不是什么模范孝子,兒媳婦之間的齟齬也不少,但真要老李家遭到來自外面的什么事需要撐門頭時,這四個兒子必然是要站出來一致對外的。

      “成,干!”李三江放開捂著李追遠耳朵的手,蹲到伢兒耳邊,囑咐道,“小遠侯,待會兒太爺擱前面走,你呢,擱后面跟著,慢慢走,別撒了香爐,曉得了不?”

      “嗯,曉得了。”

      “好孩子,乖。”

      李三江帶著李追遠走出后門,轉身,看向跟過來的李維漢和崔桂英,說道:“你們家里等著,別跟過來,人太多就容易被人瞧見,也怕驚著她。”

      “嗯,叔,拜托你了。”

      “家里門都關上。”

      “好,叔。”

      李維漢把老伴兒拉回了屋,然后把門窗都關上。

      外頭夜幕下的河邊,也就只剩下李三江和李追遠了。

      “等我一會兒,小遠侯。”

      李三江打了聲招呼,就獨自順著青石磚臺階下到河邊,只見他蹲下來后一邊用手不停劃拉著水面一邊小聲地說著什么。

      隔著有點遠,聲音也刻意壓得很低,李追遠聽不清楚說什么。

      說著說著,李三江身體開始向后傾,好幾次作勢準備跑,仿佛水下的東西隨時可能出來撲上他。

      終于,李三江說完了,他快步跑上來,還喘著粗氣。

      “好了,小遠侯,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好了;記住,不管接下來發生什么事,也不管你聽到什么聲音,你都要抱好這香爐,千萬別回頭,明白了么?”

      “明白了。”

      “嗯,乖。”

      李三江走到前面去,拉出了大概二十多米的距離,回過頭,對李追遠招手,示意伢兒可以跟著走了。

      然而,李追遠卻停在原地,沒有動。

      “來,跟我走啊,小遠侯。”

      “可是……”李追遠想要側頭,但他記住了李三江的囑咐,只是單手拿著已經熄滅的香爐另一只手指向了河面,“不等她么?”

      “等誰?”

      “她,小黃鶯。”

      “小黃鶯,怎么了?”

      “她沒跟上來。”

      李三江愣了一下,走了回來,低頭認真打量著李追遠,問道:“小遠侯,你知道我們要做什么?”

      李追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李三江有些驚訝地看著李追遠,嘀咕道:“你這伢兒,隨你媽,聰明。”

      隨即,李三江像是想到了什么,盯著李追遠的眼睛,問道:“你能,感覺到她?”

      “嗯。”

      “她……現在在哪兒?”

      李追遠張開嘴,沒說話,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然后,他開口道:

      “她來了。”

      “在哪兒呢?”李三江悚然一驚。

      “剛才在水里……”

      “呼……”李三江舒了口氣。

      “現在在我后面。”

      李三江:“……”

      李三江下意識地想要挪過視線,從李追遠頭側看向其身后,但他克制住了這股沖動。

      不過,即使沒看,但鼻子里,卻吸到了一股濃郁的尸臭味,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她,真的來了。

      李三江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他想終止,但一想到終止的后果……媽的,別人造的孽,憑什么漢侯家來背!

      “小遠侯,記住太爺剛才的話。”

      “嗯。”

      李三江閉著眼,高舉雙手,緩緩站起,尸臭味,更濃郁了。

      他轉過身,睜開眼,向前走出一段距離,這個距離,是他撐船時面對那些死倒的觀察距離。

      深呼吸后,他睜著眼回頭,看向身后。

      小遠侯抱著香爐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一片月光無法照透的黑。

      “小遠侯,跟好了啊。”

      “嗯。”

      “嗯。”

      李三江開始往前走,身后傳來“叮叮叮”的聲響。

      他沒走村道,而是特意沿著河邊或者鉆小林子,哪怕深夜沒什么行人,他也要盡可能地做到小心,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行進到一半后,李三江停下腳步,身后鈴鐺聲也停下。

      李三江回過頭,李追遠依舊隔著二十多米站在那兒,在伢兒身后,他隱約看見了一道人影,貼得很近。

      “小遠侯,繼續跟上啊,快到地兒了。”

      “嗯。”

      “嗯。”

      李三江繼續前行帶路,他走走停停,身后的鈴鐺也是響響停停。

      終于,前面再繞過一個魚塘,就能到大胡子家門口了,這座魚塘,其實就是他家的。

      這次,李三江沒有停步,而是順著魚塘邊緣繼續行進,但在行進過程中,他緩緩回頭,看向身后:

      慘淡的月光下,李追遠抱著香爐,不時看向前方帶路的太爺又不時低頭查看腳下的路。

      這路不好走,小孩子很容易滑倒摔跟頭,所以他走得很認真很小心,可依舊無法避免身形的搖晃。

      在他身后,跟著一個身穿旗袍長發濕漉漉的女人。

      女人像是一個瞎子,看不見前方的路。

      而瞎子一般有人帶路時,往往會抓著對方,所以女人的雙手抓在男孩肩膀上,行進時身形跟著小男孩也是深一腳淺一腳,不停搖晃。

      李三江咽了口唾沫,倒著走的他腳下一個踩空,差點摔倒,但一陣搖擺后還是穩住了平衡。

      李追遠見狀就要停下。

      李三江忙焦急道:“小遠侯,別停,繼續走,穩住,咱快到了。”

      “嗯。”

      “嗯。”

      終于,繞過了魚塘后,李三江來到了大胡子家壩子前。

      這會兒已經是后半夜,不僅大胡子家熄著燈,附近能見的幾家也沒燈亮,更瞧不見人影。

      李三江側過身,蹲下來,左手攤向大胡子家右手攤向小遠侯所立的方向,開口道:

      “今日給你供,明年送你祭,人情做到此,你可還滿意?

      甭管陰或陽,都得講個理!

      有冤去報冤,有仇去報仇,世人皆命苦,你切莫去牽逆。”

      李三江念完,偷偷掃了一眼李追遠的方向,發現那邊還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就這么前后站著,很是安靜。

      “小遠侯,跪下。”

      李追遠沒跪,還抱著香爐站著。

      “小遠侯?”李三江小聲催促道。

      “太爺……我跪不下。”

      李追遠想跪,可肩膀上卻有力道提著他,讓他下不去身。

      李三江深吸一口氣,馬上念道:

      “伢兒人還小,伢兒不懂事,伢兒不欠你,路給你帶到,門給你指引,難道你真要一點道都不理?”

      話說完,可那邊,卻依舊是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李三江眼里冒出怒意,他收回原本攤著“搭橋”的雙手,將十指刺入地里,指甲中嵌入大量黑泥。

      “你是水下走的,我是水上漂的,給你情面你不要,給你講理你不聽,那好啊,逼著我掀了桌子大家一起去找龍王爺評評理!”

      李三江整個人的氣質變得肅穆起來,他一直不想也不敢正面面對那位,可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已經由不得他了,總不能把這死倒帶出來了,又帶回家去。

      不過,就在這時,只聽得“吱呀”一聲,大胡子家的大鐵門被打開了。

      李三江目光看過去,發現門后站著兩個人,是大胡子和他小兒子,倆人都只穿著個大褲衩,光著上身赤著腳。

      一時間,李三江心里有些發怵,他這本就是偷偷摸摸搞的事,這要是被人家當面發現,事后可就不好收場了。

      但很快,李三江就發現了不對勁。

      只見大胡子和他兒子,兩個人看都不看站在門外的自己,而是徑直渾渾噩噩地朝著魚塘方向走去。

      在經過李三江前面時,李三江發現他們倆人都是腳后跟離地踮著腳尖在走路。

      父子倆就這般并排走著,搖搖晃晃,卻又總不會跌倒,父子倆走到魚塘邊后并未停下,而是繼續向下走。

      踩到水里,繼續前行,水面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肩膀,最后……沒過了腦袋。

      “噗通!”

      李追遠感覺自己身上一松,直接坐在了地上,李三江見狀馬上跑過來,護住孩子。

      “伢兒,你還好不?”

      李追遠沒回答,而是怔怔地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是小黃鶯的身影,她雙臂前伸,雙手張開,像是在摸索,雖然走得很慢,卻也是來到了魚塘邊,然后,走入水中。

      似是感知到了身下的水,她慢慢放下了雙臂,走得也越來越穩。

      她開始扭動起了腰,像是又跳起了昨日就在這壩子上對著這魚塘跳過的那支舞。

      她的舞依舊很不專業,現在關節僵硬,跳得自然就更不標準,但她卻跳得很投入。

      她的身影在這夜幕中,時而沒入時而突兀,忽隱忽現。

      每一次顯現時,水面就多往她身上淹了幾分。

      漸漸的,她那旗袍開叉下的腿已經看不見了,她扭動的胯也看不見了,她那不是很高聳卻靠衣服硬勒出來的胸也看不見了。

      水面沒過她的脖頸,將她頭發暈散開,她舉起雙手,面朝著夜空,依舊在表演著。

      很快,她的頭也沒入了水面,水面上,只余下她的雙臂,又逐漸余下手腕,再余下雙手……

      等雙手也緩緩隱沒進了水面,只留下一團黑色的水草。

      到最后,伴隨著最后一道漣漪,

      一切,

      都不見了。

      李三江將李追遠背起,弓著腰小跑離開,等跑出去好長一段后,才將孩子放下,邊掏出煙盒邊捶著自己的老腰。

      見孩子站在那里發著呆,他開解道:“聽太爺的話,就當是做了一個夢,明兒個醒來后,就什么都忘記了。”

      李追遠聽話地點點頭,但他覺得,剛剛那個畫面,他可能是忘不了了,會一直定格在自己的記憶里。

      抖了抖煙灰,見伢兒依舊情緒低沉,李三江逗弄道:

      “小遠侯,你可以想想馬上能讓人開心的事嘛。”

      “開心的事?”

      李三江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大胡子家方向,回答道:

      “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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