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握著方向盤的猛地一緊,車子在道路上劃出一個輕微的s型。
他倏地轉過頭,定定凝視著賀景淮,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變得沙啞低沉:“你什么意思?”
賀景淮迎著深諳的眸子,聳了聳肩,語氣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字面意思,我知道你認定孩子不是你的,林笙也親口承認了,但是祈年,你想想,按照時間線推算,她懷孕的時候,你們之間……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其中有什么誤會呢?”
他頓了頓,看著周祈年眼中翻涌的劇烈情緒,繼續道:“如果孩子真的是你的,那這就是你們之間最強有力的紐帶,也是你最大的籌碼和轉機,如果不是……至少你也徹底死心,不用再抱著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自我折磨,去做一個吧,祈年,給自己一個答案,也給你和她之間一個徹底的了斷,或者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
周祈年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況,賀景淮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親子鑒定……
這個他從未敢深想,或者說刻意回避的念頭,此刻被賀景淮如此直白地攤開在他面前。
去做嗎?
去親手揭開那個可能讓他萬劫不復,也可能……賦予他一絲微末希望的真相?
他緊抿著唇,車內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他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心跳聲。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仿佛要將他眸底的情緒吞沒在一片無盡的迷茫與掙扎之中。
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有閃過。
在林笙最初告訴他懷孕,并明確表示孩子不是他的時候,巨大的打擊和憤怒幾乎沖垮了他的理智,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她最決絕的宣判,并將其視為對自己過去所有錯誤的終極懲罰。
他沉浸在悔恨和痛苦中,從未敢去深思,或者說,是害怕去證實那個微乎其微的萬一。
萬一呢?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期待和恐懼。
賀景淮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也不再催促,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良久,直到周遭的霓虹燈影將車廂內映照得光怪陸離,周祈年才仿佛終于從那種極致的情緒掙扎中緩過一口氣。
他極輕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回應:“嗯。”
賀景淮挑眉,看向他。
周祈年目視前方,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緩:“想吃點什么?”
“啊?”賀景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搞得一愣,下意識反問:“怎么忽然問這個?”
周祈年緩緩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賀景淮臉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復雜難辨的弧度,低聲道:“你難得說了個不錯的主意,請你吃飯。”
賀景淮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親子鑒定的事,臉上瞬間露出一個得意笑容,他身體坐直了些:“既然周總這么有誠意,那我要城東新規劃區的那塊地皮,怎么樣?夠意思吧?”
周祈年沉默下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賀景淮被他看得訕訕,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開個玩笑嘛,那就老地方,聽說新來了個粵菜師傅,手藝不錯,去嘗嘗?”
“嗯。”周祈年應了一聲,轉動方向盤,朝著他們常去的那家私人會所駛去。
這頓飯,周祈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賀景淮在一旁插科打諢,說著圈內的八卦,試圖活躍氣氛,但周祈年的思緒顯然早已飄遠。
他腦子里反復計算著時間線,回憶著那個他強迫了林笙的混亂夜晚,再到后來她冷漠宣布懷孕……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翻來覆去地回憶,心臟時而因那微弱的可能性而激動得發顫,時而又被巨大的恐懼攏住,生怕這一切最終只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晚餐在一種略顯怪異的氣氛中結束。
送賀景淮回去后,周祈年獨自駕車返回周家老宅。
夜色深沉,他將車停進車庫,卻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一支煙。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臉。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清思緒。
回到老宅內,已是深夜。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客廳里還亮著燈,周興國竟然也在。
他正拿著一盒昂貴的進口巧克力,試圖討好地遞給坐在沙發上,抱著毛絨玩具,明顯不太高興的小姑娘。
“小初,看爺爺給你帶什么好吃的了?這可是國外空運過來的……”周興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藹可親。
小姑娘卻把小臉一扭,埋在玩具熊里,悶聲悶氣地說:“不要!奶奶說晚上吃糖牙齒會壞掉!而且……而且我不想理你!”
周興國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
這時,小姑娘看到了走進來的周祈年,立刻丟下玩具熊,從沙發上跳下來,委屈地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臉,大眼睛里噙著淚水:“爸爸!你回來啦,我想媽媽了……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去找媽媽呀?我想和媽媽一起睡……”
周祈年心頭一軟,彎腰將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周興國看著這一幕,尤其是聽到小初提起林笙,臉色沉了沉,忍不住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和遷怒:“找你媽媽?你媽媽現在肚子里懷著別的孩子,馬上就要有新的孩子了!以后她哪還有那么多心思疼你?你以后就老老實實指著你爸爸疼你吧!反正你爸這輩子是栽她手里了,也不會結婚再有別的孩子了!”
“爸!”周祈年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厲聲打斷父親口無遮攔的話,他低頭看著懷里被嚇得瑟縮了一下的女兒,眼神冰冷地掃向周興國:“你胡說什么。”
小初被周興國的話嚇到,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周祈年連忙柔聲哄道:“小初不怕,爺爺胡說八道的,媽媽最愛小初了,爸爸也最愛小初。”
他抱著女兒,輕輕晃著,“乖,時間很晚了,先跟奶奶上樓睡覺好不好?明天爸爸再陪你。”
好不容易將情緒低落的小姑娘哄好,交給聞聲下樓的白琴帶上樓,周祈年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憊。
他轉向周興國,語氣疏離:“這么晚,你來干什么?”
周興國被他這態度激怒,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干什么?這是我家!我回來還需要向你匯報嗎?!”
周祈年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聲音沒有什么起伏:“這里沒人歡迎你,沒什么事就請回吧,蘇情那邊應該還在等你。”
他說完,轉身就要上樓。
“周祈年!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爸!”
周興國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胸口起伏,指著他怒道:“你現在滿心滿眼就只有一個林笙!一個懷著不知道哪個野男人孩子的女人!你就這么上趕著去給人家當便宜爹?我們周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我周興國活了半輩子,還真沒見過像你這么……這么……”
他氣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憤憤道:“沒出息的樣子!”
周祈年的腳步在樓梯上頓住。
他背對著周興國,寬闊的脊背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周興國,因為情緒激動和疲憊,一時脫口而出:“誰跟你說,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別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