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浮游山主只好閉上了嘴巴。
呂嶺則是張大了嘴巴,他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在風花國,還有人能把皇帝陛下拒之門外?
雖然自己師父也不是尋常人,但是……這還是讓他覺得很震撼啊。
而符覆水對此也并未表露出什么不滿,只是說道:“陛下說,若是關前輩不愿意現在見她,她可以等。”
高瓘喝了口酒,笑了笑,“那就讓她等著吧。”
……
……
夜幕時分,高瓘從院子里走出來,門口還站著兩人,一個就是符覆水,另外一個,自然是如今的風花國女帝。
高瓘看了一眼符覆水,“你可以走了。”
符覆水沒有回應,只是看了一眼女帝,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先回去吧。”
符覆水這才行禮告退。
高瓘對此也沒什么反應,只是伸手取下一盞燈籠,提著往前,女帝安靜地跟這位天火山客卿并肩行走于夜色長街之中。
“呂嶺一事,朕做的決斷,但再來一次,朕只怕做不到更好。”
女帝忽然開口,輕聲道:“望先生體諒。”
高瓘平靜開口,“體諒不體諒的,也不該是對我說,我不是風花國的百姓,祖上也沒為風花國出生入死過。”
女帝點頭道:“所以朕想過了,若是呂嶺愿意,不管是從軍還是想要參加科舉,朕都會幫著安排。”
“這么做,是想要讓我別生氣?”
高瓘抬頭看了看星空,神色尋常。
“不瞞先生,自然有讓先生息怒的想法,只是除此之外,朕也想過了,呂家對朝廷有功,這些年對此不聞不問,也的確不對,不應如此。”
女帝平靜道:“治國一事,朕做得的確一般。”
高瓘看了她一眼,“身處小國,身側強敵環伺,想得多,好像也沒什么大錯,只是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為了大局,就讓一些人先受受委屈,甚至有可能不是委屈,而是就當成棄子先丟了,到底是不是對的?”
女帝微微蹙眉,不不語。
“有人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也有人說,為成此事,不得不如此。想要做成一些事情,似乎總是要先犧牲一些人,似乎無可厚非,只是身為君王,掌中握著無數人的命運,那些自己的子民的生死,你可以一而決,但有多少事,是不得不為,有多少事是可以不為,但你卻沒有多想想的?”
高瓘平靜道:“或是你這位皇帝陛下,覺得子民為國而死,從來都是理所應當的,而自己心中沒有半點虧欠。”
“王朝霸業,萬古功名,從來都是帝王的功業,尋常百姓真的對要有一個比現在更遼闊的疆域感興趣?只怕不然吧。更多人想的只怕是吃飽飯,過好日子,不受人欺負,太平一世而已。”
“所以,為了君王自己的宏圖壯志,就讓那么多人去死,應該嗎?那些去死的人又愿意嗎?”
女帝眼神復雜,高瓘所說,她還真沒有怎么想過。
“再換句話說,大多數百姓們真的在意自己是風花國的百姓,還是什么大霽大齊的百姓嗎?”
“換一個皇帝,只要對他們過得去,他們會厭惡嗎?”
高瓘微笑道:“我在這京城住了很久,知道一些事情,陛下似乎很擔心風花的未來,只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又會怎么做呢?是讓無數人前仆后繼赴死,換來一個同樣的結果,還是開城納降,就此兵不血刃換一個皇帝,老百姓的日子照常去過?”
問到這里,女帝忽然開口道:“先生說的只是一部分百姓的想法,而非我風花所有百姓的想法。”
聽著這話,高瓘想起了他在舊齊地看到的那些景象,眼神有些黯然,“是的,有些時候,死一些人,守住一些東西,似乎也是值得的。”
女帝聽出了高瓘語里的痛苦之意,輕聲說道:“看起來先生是齊人。”
高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聲開口,“這種事情其實本就沒有一個對錯,我要說的,其實也不是這個。”
女帝想了想,說道:“先生是在說,朕沒有盡最大的努力去護住呂嶺,就下了決斷,舍了他,這是不對的,不管是呂家還是別的什么風花百姓,遇到事情,我們要先做的,不是舍棄,而是努力,等到努力無法兩全之后,才應該去做選擇。”
高瓘點了點頭,“看起來陛下不是那么傻。”
女帝微笑道:“多謝先生夸贊,不過此事的確是朕之錯,今日之后,所有事情,朕都會多想想,多做一些的。”
高瓘看了一眼手中的燈籠,“陛下放心,天火山不會遷怒風花國的,至于天泉府那邊,陛下可以告知他們真相。”
女帝開口問道:“那會讓天泉府誤解天火山和我風花有些關系,這不礙事嗎?”
“我已經收呂嶺為徒了,我是天火山客卿的身份不假,他是這風花國的百姓也不假,既然都是真的,有這些關系,也不算誤解了。”
高瓘抖了抖手中的燈籠。
“多謝先生。”
雖然高瓘這么說,但光是天火山三個字和風花有關系,就是一樁不淺的香火情。
高瓘說道:“我還要在這邊逗留些日子,陛下就當沒有見過我就是了,不必刻意照拂,至于呂嶺,這孩子以后想做什么,是他的事情,陛下也用不著費心安排。”
女帝卻說道:“此事其實應該問過呂嶺。”
高瓘對此只是微微一笑。
兩人緩行,已經快臨近皇城那邊,高瓘忽然止步,問道:“有一個問題,問問陛下。”
女帝點頭,“先生請問。”
高瓘說道:“有一個人,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覺得有些累了,就不想再做這件事了,導致這件事功敗垂成,你說其他跟他一起做這件事的人,和那些個期待著這件事做成的人會怎么看他?”
女帝想了想,說道:“其實只看先生自己怎么想,外人的看法什么都有,怎么能作為判斷的依據呢?”
她那么聰明,怎么會聽不出來那所謂的有一個人,就是高瓘自己呢?
高瓘說道:“我有時候很堅定,有時候又很迷茫,一顆道心搖晃不已,我自己在找答案,似乎又想在等人告訴我答案。”
說到這里,高瓘忽然挑了挑眉,“如果真需要人給我一個答案的話,我大概覺得只有那家伙了,不過那家伙要是知道我為這種事情還想不清楚,只怕肯定會笑話我。”
女帝有些好奇,“先生說的那人是誰?”
高瓘并不回答,只是笑問道:“聽說陛下寢宮有一幅畫像?”
女帝微微有些臉紅,雖然不知道高瓘是怎么知道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高瓘對此只是說了一句讓女帝摸不著頭腦的話,“陛下有眼光的。”
……
……
有個老道人,被人逼著下山,去找自己那個好朋友。
下山之后,老道人倒是沒急著真的去找尋自己那個朋友,反倒是走走停停,就像是第一次行走世間一樣,什么都好奇。
實際上許多修士,修行日久之后,就會漸漸對世上許多東西失去興趣,而一心只在修行上。
像是老道人這樣的境界,就更是如此了,但老道人偏偏跟那些修士不同,他下山之后,就好像是從鄉下走進郡城里的那些百姓一樣,對什么都好奇。
大概因為穿著一身道袍,老道人又慈眉善目的,一路走來,倒是沒有什么人對他惡語相向,甚至路過一些地方,老道人還被人拉著代寫了幾封家書,老道人也都沒拒絕有求必應,甚至后面他還自己買了些符紙和朱砂,送出一些平安符。
走了一兩個月,老道人在一座小山村落腳,最開始只是跟一兩個孩子講起外面的故事,后面不知道怎么的,開始有村民求他教自己家里的孩子讀書識字,老道人想了想之后也沒拒絕,就這么在村民的幫助下弄起來一座小學堂,也不收學費,只要一些米面之類的東西。
在那座小山村待了幾個月,他忽然收到一封信,然后老道人這才起身要離開,村子里的百姓挽留無果,就紛紛送了些東西給老道人。
老道人拒絕無果,就只好背著一些雞蛋辣椒之類的東西離開,不過在離開之前,老道人倒是給那些農戶家的水缸里都放了一顆丹藥。
不是什么特別好的東西,但也足以讓這些百姓身體康健,少生病痛了。
之后背著大包小包的老道人到了野渡國境內,問了路之后,來到了那座天泉府前。
站在山門前,那天泉府的守山弟子看著眼前的老道人,只覺得怪異。
這他娘的哪里來的野道士?這個打扮,是想要上山討飯的?
只是他們還沒開口,就看到眼前的這個老道人打了個稽首,微笑道:“貧道阮燈籠,來自天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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