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遲提著燈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道上倒是時不時有劍修下山,看到這個中年男子,都會駐足下來說幾句閑話,但最后都會把話題落到那個孩子身上,反倒是對周遲視而不見。
中年男子十分高興,驕傲道:“這是我找到的衣缽傳人,以后必定要成為大劍仙的,來,快給師叔師伯問好。”
于是孩子就開始一個個問好,很乖巧。
那些劍修也會笑著摸摸那個孩子的腦袋。
最后笑著上山或是下山。
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撥來人,中年男人說差不多了,咱們繼續登山,一行三人就再次起程登山。
同樣的事情,在山道上也在發生,走走停停,好在很快就要走到山頂。
“對了。”
“我祁山弟子上山的時候,都要取個劍名,和你俗世里的名字分割開來,以免影響修行。這樣,你以后便叫玄照吧。”
中年男子摸著孩子的腦袋,笑道:“玄照,以后要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為大劍仙。”
孩子看了周遲一眼,然后點點頭,問道:“是哪兩個字?”
中年男子就要開口,說出那兩個字,周遲忽然說道:“你不喜歡,為什么不說呢?”
他看著那個孩子,是說給他聽的。
“你其實根本不知道練劍是什么東西,你只想跟老爹一直待著,每天去碼頭那邊接老爹回家,一個月吃一次鴨子也沒關系,以后討不起媳婦也沒關系,只要每天跟老爹一直待著就好了。你也不喜歡玄照這個名字,你覺得你叫周遲就很好,那是老爹取的名字,好不好聽都很好,你不喜歡被人叫玄照,也不想叫這個名字。你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被別人摸頭,為什么不說呢?”
周遲看著這個孩子,很認真地在問他。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說道:“你也不喜歡,你為什么不說呢?”
周遲眼神黯然,“是啊,我也不喜歡,但我也沒說。”
中年男人忽然插話道:“既然你不想練劍,也不想來祁山,為什么要跟著我走呢?”
周遲沒說話,有些沉默。
沉默很久,孩子忽然掙開中年男人的手,站到了周遲身邊,“因為你很厲害,我不答應你,怕你殺了老爹,答應了你,老爹能過上好日子,老爹也希望我來祁山,希望我有出息。”
周遲輕聲道:“可是沒有你的日子,對老爹來說,都不是好日子。”
他想起了那個鐵盒,想起了那個男人攢下的那些碎銀子。
中年男人說道:“既然你爹希望你出息,你也不想讓你爹失望,所以,跟我上山。”
他說著話,就要伸手去拉那個孩子。
孩子躲到周遲身后。
周遲搖頭道:“老爹只是希望我能有出息,但如果我沒有出息,老爹還是不會失望,他只會希望我健康,開心。老爹愿意讓我走,也是怕拒絕你,你會殺了我。”
說到這里,周遲深吸一口氣,“我喜歡上這件事之前,我只知道練劍會有出息,會讓老爹開心,但實際上老爹不會因為我成為了大劍仙而開心,也不會因為我沒有出息被趕下山而失望,老爹牽著我踩月光的時候,會開心,他知道我健康快樂的時候,也會開心。”
說到這里,周遲彎下腰,抱起那個孩子,輕聲道:“你知道嗎,老爹最后把所有錢都攢起來了,就是怕咱們沒出息回去的時候,連飯都吃不起,連媳婦也討不上,他守著那么多錢,甚至都沒有拿出來給自己買一只鴨子吃。”
孩子滿眼通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中年男人沉聲道:“玄照,不要胡亂語!”
周遲搖頭,緩緩道:“我不叫玄照,我叫周遲。”
“老爹拿了錢,我上了山,我練劍,我幫著祁山做了很多事情,你死之后,他們都想要收我當弟子,但誰都不愿意對方有我這樣的弟子,所以我一直沒有師父。同門們當著我叫大師兄,背地里都恨不得我某次下山就死在山外。我不喜歡你們的行事,有無辜的人要死,你們總說從長計議,讓我再等等,不讓我擅自行事。你們說這是為了宗門好,可我只要等,就會有無辜的人要死!”
“他們也不該死的。”
“老爹拿了錢,我以為老爹會過得好一些,可以吃鴨子的時候,不用去吃我故意丟到桌上的,會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這是你的恩,我一直在報。但我不喜歡,我最開始不想來祁山,我不喜歡玄照的名字,即便我已經是祁山弟子,已經叫做玄照,但我還是不喜歡。”
周遲深吸一口氣,“是的,不喜歡,我會為祁山報仇,但我不喜歡這里!”
“大膽!”
中年男子沒說話。
但山頂忽然響起無數道聲音。
一座祁山無數劍修,提劍而立于周遲身前。
“玄照,你身為祁山弟子,這么說是要欺師滅祖嗎?!”
“你這樣,如何能承我們的劍,肩負我等的寄托?!”
“他既然欺師滅祖,我等劍道不可傳他!”
祁山劍修們紛紛開口,大怒不已。
“我說了,我會為祁山報仇,但我不喜歡這里,也不喜歡你們,也不會要你們的東西!”
周遲抱著那個孩子,跟那些祁山劍修對視,眼神堅定。
“周遲,好樣的!”
突然,山道里,跑出一個雜役打扮的少年,揚著手里的掃帚,“周遲,要好好活著,報仇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要自己先好好活著!”
周遲看向那個雜役,眼神柔和下來,一座祁山,無數人,只有他會叫自己的名字。
叫自己周遲。
那是自己在祁山唯一的朋友。
“阿岳,我會為你報仇的,一定。”
周遲微笑著開口,抱著的那個孩子也揚著拳頭,“因為我想這樣做!”
……
……
丁海棠的那座小院屋檐下,裴伯猛然坐直身子,一臉意外。
丁海棠察覺到了裴伯的異樣,輕聲問道:“師父,是小師弟那邊出問題了?”
裴伯眼神里情緒復雜,良久之后,眼眸里忽然有些欣賞,“原來照亮他的,是他自己啊。”
說完這句話之后,裴伯拍了拍胸口,“好險好險,老頭子差一點弄巧成拙啊。”
——
周遲尚未睜開眼睛,原本那張眉心咸雪符已經無風飄動,兩道劍光,從周遲的眉心和懸草兩處掠了出來,撞到那張咸雪符上。
好似有人千里迢迢而來,然后被主人家,不客氣地拒之門外!
轟然一聲,咸雪符碎裂開來,劍氣四溢,嗤嗤作響,肆掠一座小院。
不多時,一座小院轟然而碎。
無數青瓦墜落,木屑紛飛,轟隆隆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動靜驚動了無數的海棠府劍修,只是那些劍修尚未來到這邊,就被趕了回去。
片刻之后,一道劍鳴聲響徹海棠府!
周遲身軀里,劍氣竅穴轟然作響,無數劍氣掠出,片刻后,又回到他的身體里。
盡數斂去。
周遲睜開眼睛,眼眸清澈如水。
已然歸真。
他似乎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身處一片廢墟之中,只是微笑道:“原來歸真歸的是真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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