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遲看著鐵盒里的東西,再次哭了起來。
眼淚滴落在油紙上,跌落在那些碎銀上,跌落在銅板上。
油紙里包著的是銀票,鐵盒里,都是錢。
……
……
很多年前的某個夏夜,有個瘦弱男人帶著兒子悄悄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坑,放下去一個鐵盒,胖乎乎的兒子問老爹這是干什么,老爹得意地說,這是老爹給你攢的娶媳婦兒的錢,掙一些就放進去一些,等你長大,就有錢娶媳婦兒了。
兒子嘟著嘴,想了想,“那爹你每次放錢進去就要埋一次,那多麻煩啊。”
瘦弱的男人笑道:“攢錢很不容易,要是放在別處被偷了怎么辦,還是埋在這里安全,無非就是爹每次攢錢都埋一次而已,不麻煩。”
“那爹你現在就跟我說了,不怕我偷著拿去買鴨子吃了啊?”
“那也沒事,真的想吃,就拿去買鴨子吃,爹再給你攢就是。”
“爹那你真好啊,我下輩子還當你兒子。”
“行啊,爹下輩子也還給你當爹,你不嫌棄就行。”
“不嫌棄的,爹。”
……
……
許多年前,某個普通的日子里,有個男人在小鎮里見到了那個提著小桶和魚竿歸家的孩子,仔細看了看之后,發現他真的是罕見的練劍奇才,便十分欣喜,只是板著臉問,“我看你天賦不錯,隨我去祁山練劍吧。”
孩子說,“不去,我要回家了,今天我要給老爹熬魚湯喝。”
孩子的小木桶里有著小小的幾條魚,是他最近的最大戰果,他只想著要帶著魚回去給老爹熬魚湯,并不知道祁山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祁山在哪里,更不知道練劍是什么意思,因為他都不在意。
男人皺眉道:“你知道你拒絕我,是錯過什么機緣嗎?”
孩子不想理他,只是要往家里走。
男人眼眸里閃過一抹煩躁,但沒說話,只是獨自離開,等到他再次找到孩子的時候,是在他家門口。
看著孩子身上滿是補丁的衣衫,男人平靜道:“你和你爹都過得很苦,你跟我去練劍,我會給你爹一大筆錢,他不用再做腳夫,也不用住在這里,也能頓頓都吃肉。”
聽著這話,提著小木桶的孩子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問道:“爹說,天底下沒有白吃的飯,你要給這么多東西,那我們要付出什么?”
男人看著孩子說道:“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甚至還能得到更多,你會成為這個世間了不起的大人物,會站得很高。”
孩子有些沉默,總覺得不是這樣的,他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東西,這才小心翼翼問道:“去那什么祁山,是不是不能帶著我爹一起,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男人看著他說道:“等你修行有成,自然能下山再見,只是暫時分別而已。”
雖然這么說,但男人很清楚,那個每日都在賣苦力的男人活不了多久了,而眼前的孩子等能下山的時候,也應該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
下山必不能再相見。
但男人覺得這樣很好,修行之人自然要斬開那些牽掛,尤其是劍修,心中只該有劍。
可他沒有告訴眼前的孩子,因為他隱約覺得,如果告訴他真相,或許便會耽誤他的修行。
孩子還在猶豫,男人就已經拿出了一疊銀票。
孩子直勾勾地看著那些錢,然后艱難移開,說道:“這種事情,要和老爹說過才行的。”
于是那個夜晚,兒子和老爹坐在一起,男人看著眼前的銀票,笑著摸著兒子的頭,“是筆掙錢的好買賣,你去了好好干,以后能有出息,老爹拿著錢,也能過好日子。”
他說著話,臉上在笑,手去拿銀票的時候,一直在顫抖。
兒子默默低下頭去,輕聲道:“爹,你可不能找了別的女人,生了新的兒子后,就忘了我。”
“怎么會呢。”
男人輕輕摸著兒子的頭。
第二日,男人站在院子門口,說今兒腿疼,就不送你了,你去吧。
兒子點了點頭,跟著祁山來的男人離家。
實際上到了鎮外,男人早早就在一處矮山上,紅著眼,看著那個其實有些不情愿的小小身影漸漸遠去。
……
……
后來那些年,渡口處還有男人的身影,他還是做著腳夫,搬著貨物,將攢下來的錢埋在那石磚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外頭的處境,只是想著,要是他在外面沒能有出息被趕回來了,做爹的,已經給他攢夠了這輩子要花的錢。
做爹的自覺沒本事,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直到有一天,瘦弱的男人死在了院子里。
幾日后,發現他尸體的鄰里幫忙料理了他的后事,只是忙前忙后的鄰里最后卻是嘆氣不已。
這男人過得也是太苦了些,家里居然一點余錢都沒有。
兒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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