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堪堪只能算作清秀的臉,又自幼不被親人瞧得起那份姿色,卻在往后的歲月成了花魁。看她那般維護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花魁’,便知她對自己這張能“畫”的有幾分肖似第一美人的臉是何等珍惜的。
如此薄情的女子,連身體都這般的滿不在乎,能輕易賣個好價錢的女子對這世間任何人都是薄情的,能讓她真正珍惜的實在不多。真要算的話,這張臉算是其中之一了,甚至至少眼下都不能算‘之一’而是唯一。
這女子連自己的性命都沒有那般在乎。這等自小到大,周圍充滿了算計,感受盡了人情之冷的人對這世間的眷顧多半是不深的。
“對眼下過的日子不滿,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人和事之人對世間是沒有什么眷顧之意的。”心腹想起楊氏族老的話,嘆了口氣。
可說這看著對所有事都滿不在乎的女子此時唯一珍惜的,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她那張臉了。可偏偏抬眼一瞧,那寫好的結局中,她的那張臉是被‘毀’了的。
若這個局是有人設計的,那設計這局之人定是深諳極了人性的,且那一雙眼定是極其犀利的。
就似對梁衍一般,口頭告訴他的結局尤嫌不夠,還定要讓他親眼‘看’到自己的結局,讓他越是瀕死,越能發覺發生的種種是何其相似,好似這一切自己早已看過一般,也越發的痛苦與懊悔。
也似對這女子一般,一出手就讓她看到了自己的結局,看到她最在乎的自己的那張臉奔赴向了那個她永遠無法接受的結局。
下意識的伸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之上,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到這一幕心生憐憫的同時也確實有些害怕了。這設局之人實在太清楚如何讓人處于‘痛苦’的漩渦中無法抽身了。
“不要!不要啊……”努力用手捧著護著自己的臉,露娘哭道,同那看不見的‘神鬼’比起來,那稀里糊涂的黃湯水那些看得見也摸得著的威脅簡直不值一提。
偏偏不似梁衍,他大限已然將至,她露娘的大限將至卻是要等上好些年了。看著那異乎尋常的‘準’的靈驗結局,露娘捧著自己的臉,不知道那么‘準’的結局中,讓她痛苦不堪的毀臉那一劫究竟會在何時降下。
“你這臉若是當真……”看著眼前情緒崩潰的露娘,心腹沒有說出‘毀了’那兩個字,而是跳了過去,繼續說道,“大抵于你而,真的應了‘在劫難逃’四個字吧!”
“待你冷靜下來了,好好想想這些,族老在找那背后之人。”心腹說著,轉身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袖中拿出一些碎銀子放在露娘身邊,說道,“我帶了些錢,一會兒尋人過來替他清理一番,順帶將這梁府也打掃一遍,那門頭的匾額也擦干凈,扶正了。”
“到底是梁府的夫人,既是家,不定要弄的多好看,卻自是要弄干凈了。”心腹說道,“還有,你雖不需要在臟污里睡覺,可那些他身下的臟污不處理的話,同處一個屋檐下,你聞著也難受的。”
“銀錢的事我知也怪不了你,可最好省著些用,家里干凈些總是舒服的。”心腹說到這里,嘆了口氣,沒有說什么同楊氏交涉的話,這些事自有楊氏族老做主。再者今時不同往日,這楊氏顯然已不拿自己當楊氏的女兒,而是拿整個楊氏當她的墊腳石了。
“這些人做事也委實太絕了!”心中感慨不已,看著那劃拉走了賬上大半銀錢‘還債’的賬本,心腹說道,“早知如此,你當初其實就不該接這黃神醫給的好處的。你能走的最好的那條路,我想了想,就是從一開始就莫要同那黃神醫什么的有交集。只是如此的話,年少之時勢必要吃些苦頭了。”
剛說罷這些,卻見那捧著臉情緒崩潰的露娘忽地抬起頭來,說道:“那不就是那個溫娘子走的那條路?”
掖庭多年凄苦被人欺凌的遭遇豈是一筆帶過的?若不然,那個溫秀棠當年也不會一日都不肯熬了。只是到了如今,熬不熬的,早已由不得她了。
“那瞧起來命也忒不好了。”露娘說到這里,忽地咧嘴笑了,眼淚突地落了下來,“對比一番,那花魁娘子的命也忒好了,一直被人嬌養著。”
這般一想,心腹也不由一愣,他面色變得微妙了起來,半晌之后,才道:“我不懂這些,族老也不曾說過這些,只是記得凡事皆有代價,那一筆一筆銀錢賬還是來的清楚些的好。”
“可我這出生你等是知曉的,我那姑母就是做老鴇營生的,我又怎么可能逃得掉……”話未說完,露娘忽地變了臉色,伸手摸向自己的臉,垂眸沉默了下來,“我記起來了,我這張臉素著的模樣其實是根本入不了姑母的眼的,她那時候看我這張臉總罵我‘賠錢貨’,將我當丫鬟使喚。”
“那生不由己的風月場生的一眼望上去太過出挑也不好,尤其于你這等被隨意拿捏,連反抗手段都沒有之人更是如此。”心腹說道,“年少時吃點做丫鬟的苦不算什么,待你長成長開了,你那姑母已然疾病纏身了,畢竟風月地里染上毛病的多的是,她還要靠你養老,自也只能嘴上逞強,一切還是你說了算的。”
露娘聽到這里,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后,才道:“如此一想,我好似還當真沒有那般的身不由己,老天其實是給過我那條不消沾染黃神醫這些人的路的。”
“只是物質之上要吃些苦頭罷了,”心腹說道,“年少吃些苦頭不算什么,熬過來就行了。反而是有些裹著蜜糖的砒霜,那才是真正的大苦頭,一旦吃進去,往往是覆水難收的,過后難以彌補。”
想到自己的生母,露娘笑了,嘆道:“是啊!過后多少年的辛苦操勞同賢惠為的就是自己那風月場的出身不被自己夫君同繼子繼女們嫌棄罷了!”她道,“可終究沒什么用處,他們依舊那般對她,不過那些那般對她的人也終究會迎來自己的惡果的。”
“這世間真真是……凡事皆有代價的,”露娘喃喃道,“那個花魁娘子在償還當年的‘命好’,眼下輪到我來償還那些年被黃神醫似‘小戶千金’一般養著的‘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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