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頭,現在跟時局扯得上關系的人,都顯得有點的。雖然不到道路以目的地步,可到有點兒名氣的飯莊茶館瞅一眼。總有三兩桌人擺出萬分秘密的神氣兒,在低聲的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東西。伙計提著大茶壺過來摻茶,一個個就趕緊住口,用萬分嚴肅,國家大事豈能落入旁人耳中的眼神盯著那小伙計。
當那小伙計陪笑著轉過身來,往往低罵一聲:“不就是說二皇上譚大軍機跋扈的事兒么?旗人漢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讓他倒臺,誰還能不知道?德行!”
的確,這已經是四九城人所共知的秘密了。譚嗣同新設總理大臣事務衙門,拿了一大堆旗員漢員的缺,雖然設了兩個臨時差遣衙門容納他們,俸祿不少一文。可是什么面子,什么權勢都沒有了,這樣個事兒,還能有個好去?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罵街,川流不息的去各大王爺那兒遞小話,有捧香在頤和園外面磕頭的,有鬧著要去列祖列宗皇陵前面碰死尸諫的…………種種形狀,不一而足。
四九城百萬旗人,也是人心浮動。這些旗餉本來就有折扣。大家伙兒倒也認了,可是現在,譚嗣同也沒在原來的份例上減上半點,可是每到各處旗人參領衙門老米,銀子的時候,總在那兒嗡著一大堆旗人大腳娘們兒罵街。罵譚嗣同,罵新進的大臣。說朝廷不要旗人了…………西山健銳營甚至還聚集了幾百號馬甲,拿了兵刃,說要到京城軍機處,找譚嗣同說話!謠傳得太厲害,滿城都在說譚嗣同最多再管旗人三個月糧餉,然后就要大家伙兒學著江寧的那些旗人自謀生路!
譚嗣同是那個殺千刀的徐一凡的結拜哥哥,誰敢拍胸脯擔保他干不出這一手兒來?
現在已經陸續些折子出來了雖然還不是什么特別有名的人物上的。可指名道姓的大罵一點也不含糊。都說譚嗣同包攬把持,其心殊不可問,朝廷對這些奏折一概都是留中,既不明,也不部復。
可這幾篇雄文,都流傳甚,傳抄不少。
不過這二皇也夠硬氣,別的大臣,哪怕是當年權傾天下的李鴻章。碰到這種不陰不陽的氣氛得認慫,讓點權位出來點打點看他不順眼的王公大臣,低調一段時間。可譚嗣同就是不聞不問。到了隆宗門的總理大臣衙門里面,下面的公文該罵罵,該駁駁,毫無顧忌他協辦大臣等若伴食,所有大事一而決。當初興頭頭當這協辦大臣的幾位,都覺得這官兒當得沒味道。
這些日子,他更有大動,不僅牢牢的抓住新軍的所有權力,更以心腹楊銳接了京城步軍統領衙門幫辦大臣的位置,上面頂著一個旗員齡全沒架空,所有公事概楊銳代拆代行,京城治安大權盡操手中。
林旭,深秀第,康廣梁等譚嗣同門下,多引入總理大臣衙門為達拉密章京,譚嗣同不在衙門的時候,所有事務還是他們一概把持著。
強硬之處。天下側目!
在背后。不知道多少恨之死地目光看著譚嗣同昂然前行地背影。誰都知道。風雨將來。可是誰也弄不清楚。這場風雨。將會有多么狂暴!
頤和園。玉瀾堂。
御書房里。傳來了筆墨紙硯重重落地地聲音。然后就是小太監一疊連聲兒認罪磕頭帶著收拾地忙亂聲音。最后傳來光緒尖聲尖氣兒地大喊聲:“出去。都給朕滾出去!”
幾個御書房伺候地小太監頭碰得冬冬作響。然后一個個跟槍打了地兔子似地退下來。外面小太監正引著文廷式進來。一看這個情況。文廷式訝然問道:“皇上心里頭又不順了?”
一個小太監哭喪著臉給文廷式請安:“文大人。這話兒小人們怎么敢說。打死我們也沒什么可冤地。皇上等著見您。您公侯萬代。能開解皇上一點兒。小人們就給大人供長生牌位了…………”
文廷式失笑:“我受不得你們的香!跟皇上通傳一聲兒吧,臣文廷式奉詔覲見。”
太監趕緊彎腰引路:“文大人,您還要什么通傳?多來幾次,讓皇上高興點兒,就全在里面了…………”
文廷式才進書房門,就看見光緒背著手在那里走來走去,消瘦的臉上全是病態的潮紅。雖然看得出在極力的鎮靜自己,但是手一直忍不住在微微顫抖。聽到門口響動,看文廷式恭謹的要跪下行禮,光緒眉毛一挑:“道希,在這里,什么時候要你做磕頭蟲了?”
文廷式不管,還是一絲不芶的碰完三個頭:“皇上,雖然君臣知心,這上下尊卑之禮若廢,我輩讀書人,和禽獸何異?”
光緒冷哼一聲:“讀書人,讀書人里頭不是出了曹操,出了王莽,出了個二皇上!”他點著文廷式長嘆一聲:“坐……道希……這幾天有三個王爺到樂壽堂哭訴,都是說那二……譚嗣同怎么凌迫大員,絕旗人生路,怎么擅改祖制……誅心一點的,就是說譚嗣同是徐一凡在北地的內應,嘿嘿,你知道老佛爺怎么說?”
文廷式不動聲色的站起來,笑道:“臣如何能知道老佛爺的心思?”
“老佛爺將這些王公大臣都罵了回去!一個尋死覓活不肯走的,老佛爺干脆就問他,是不是真想死?朝廷正好省了一萬八千兩的親王俸祿!今天一早,朕去請安的時候,老佛爺還數落朕,既然將譚嗣同推了
就好好的用他,撐好他的腰!”
光緒臉色鐵青,忍不住又快步走了起來。文廷式也微微動容,疾道:“皇上,我們不是已經咬好了扣子,在老佛爺面前,不表露出一點對現在京華風云有意見的意思么?”
光緒抑制不住的雙手一揚:“朕沒有!朕只是恭謹的聽老佛爺的話,說回頭就下旨申飭那些不曉事的王公大臣…………可是這日子要到什么時候?以前雖然老佛爺掌舵,可大事情上面還有三分決定的權力,現在可是半分都沒有!譚嗣同決定了什么事情,補一份折子,承認也是它了,不承認也是它了…………現在連老佛爺都轉了性,挺譚嗣同的腰把子!他們這兩兄弟,怎么都有惑亂天下的本事?道希,你說他如此包攬把持,不顧一切不是就因為他背后靠山其實不是朕,是徐一凡?”
光緒這話就說得誅心到了極點在正常的君臣體制,哪個大臣被皇上疑到了這種田地,那還是趕緊上吊自殺比較好過一點。
文廷式聽道光緒按照他們商議了應對,這才吁了一口氣兒,微微笑道:“皇上請萬安,一切在掌控當中…………”
“掌控當中?再這掌控下去,徐一凡都要進了北京城!”
“皇上………您可知太后為什么撐譚嗣同?正是因為譚嗣同和皇上搶了這主持大事的人君之權!在太后看來,最有可能危及到太后地位的,也只有皇上。外臣再怎么樣,總有制衡的辦法。當初將東南大權盡付曾國藩,以分恭王爺權位這個套路,后來重用李鴻章于北洋牽制應對皇上,也是這個套路。現在用譚嗣同以應付徐一凡之咄咄逼人表現得越和皇上離心,老佛爺就對他越放心!皇上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文廷式師承翁同,一師一徒挑起帝黨大梁和后黨爭斗那么多年,說起辦實務,師徒倆都可稱廢柴,但是這陰微權力斗爭心術,卻已經爐火純青!
光緒慢慢安靜下來,示文廷式坐下,自己也坐在書案之后。下意識的拿起一本書,卻不翻看,只是仔細的聽著文廷式在那里娓娓道來。
“此次上就是要對這兩個大敵一箭雙雕!幾個王公大臣被老佛爺罵出去,臣早就知道了…………不瞞皇上,這幾個王公大臣都是臣花錢買來出頭的…………這只是一個開頭,就在這兩日,京城十七個王爺,八旗上二十個參領,再加上此次變法失去權位的若干大臣,就要再度一起叩闕,向老佛爺哭訴!這個風潮起來,不管成還是不成,總是足夠驚心動魄了吧?”
光緒先是色一變,有點興奮,接著又搖頭:“老佛爺在這個上頭心思靈醒,你不也是說了么?老佛爺用譚嗣同,一則以御徐一凡,一則以壓迫朕。只要老佛爺抱持這個宗旨,再加一倍人數,也是動不了譚嗣同…………就算老佛爺拿下譚嗣同,也只是表明大局還在老佛爺掌握當中,什么時候又輪得到朕?”
文廷式笑得云淡風清,迭兩根手指:“……后黨能如此的鬧,王公大臣能這樣鬧。譚嗣同一黨,有所反應也是正常的吧?若是譚嗣同麾下心腹,這個時候也上一奏折,要徹底變法刷新。這些舊人,敢攪動如此風潮,只因為老佛爺還掌握著真正最后決定之大權。為了杜絕此事再度生,讓變法刷新大業不再有人掣肘。請老佛爺歸于承德避暑山莊榮養一段時日,不再對外朝之事表任何意見,此折一上,又當如何?”
光緒猛的一拍桌案站起來:“老佛爺將忌譚嗣同,恨不欲其死!…………只是從哪里找一個譚嗣同心腹上此奏折?上折制度嚴密,冒名可冒不了!”
文廷式淡淡一笑:“臣夾袋里面,還有個把這樣的人…………”
“然后呢?”光緒已經緊張得臉色都青了。文廷式正準備開口,光緒又示意他住口,親自下階走到門口,四下看看。按照他的吩咐,他和文廷式召對,門口十丈外不許有人。站得遠遠的太監看著光緒在門口張望,趕緊跪下。光緒擺擺手,又轉了回來,居然親手搬了一個錦凳過來,和文廷式坐得近近的,都快湊到了文廷式的臉上。
“此折一上,雙方隔閡已生。必然要聚集心腹議事。老佛爺是商量怎么應對,譚嗣同則要查清楚真相,好明白回話,化解此事。
上折子的人他們都找不到的時候,怎么也有個三兩天醞釀商議的時間吧?
趁著這個時機,臣當聯絡譚黨當中有心人以調兵回京,掌握局勢,維護變法大局不變,維護他們新得權位不變的名義。調新軍回京城!劉坤一遺下舊部,不可倚靠行此事,能用,唯有新練之軍!皇上,臣敢在這里說一句,新軍上下全在臣之掌中,皇上衣帶詔有效驗矣!譚黨上下,還蒙在鼓里!到時候新軍進京之時,就是譚嗣同一黨,后黨余孽全部就擒之日,皇上也終將掌此大權鼎新革故,成就一代英主偉業!”
一席話抑揚頓挫廷式說得神采飛揚。這么一個一環套一環的計劃,完全是他醞釀主導,將天下人都玩弄在掌中,如何能不讓他自得?
他的計劃說完,光緒卻久久沒有吭聲。他沉默的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文廷式卻只是鎮靜的看著他的身影半點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新軍可用?”
“可
“新軍可信?”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皇上,難道真的讓譚嗣同根基慢慢深固君而立?”
光緒咬咬牙齒,擺擺手:“道希去吧。這事你知我知,不到事成可透露半點全盤計劃!你也知道,朕能信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他轉頭看著文廷式,眼睛里頭慢慢有了淚水:“…………還有在上海的翁老師,一旦朕有了大權,翁老師朕以父事之…………你別磕頭,誰說翁老師當不起?還有你,道希,既然要革故鼎新,漢人未必不能封王…………你好生做吧。朕焚香沐浴,日夜期盼你的好消息……”
看著光緒說得,文廷式也撐不住,流著眼淚就跪了下來:“臣敢不效之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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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第一個督撫來江寧表中心,都沒讓徐一凡現在的心情輕松下來。
不過就是滿心事,應付一個清末的老官僚還是沒什么問題。身居高處這么些年,接見鄧華熙鄧巡撫的時候,徐一凡應對得輕松自如。在李鴻章面前表現出適度的尊敬,但是談到真正的大事,還是表明任何大事的決斷,只有靠他徐一凡。對鄧華熙,他也沒說太多時局的話,只是溫和寒暄,表明他徐一凡是有招降納叛的氣度,但也隱隱暗示了北京將有大亂,那里已經不能掌控全國局勢了,最后只有靠著他徐一凡來收拾一切的一切,他們這些地方官睜眼看著就是…………
徐一凡也沒指望靠著官僚體系來改造整個中國,建設本來就是一個漫長而艱巨的過程。他現在要做的,只是代清而立,重新豎立起中樞威權。避免在歷史上今后幾十年出現的分裂內戰混亂而已。至于將來,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不過都不是眼下頭痛的問題了。
正因這個原因,對這些愿意投靠的地方大吏,還是以籠絡為主。
他也做得不錯,軍營召見以立其威。談溫和,禮節下士以慰人心。在湯山軍營把鄧老頭子搓揉一番,又在第一鎮食堂賜宴,隨意介紹了幾個麾下虎將大家認識認識。新式軍官皮靴在鄧華熙面前一磕立正,老頭子就趕緊起身呵腰還禮。
最后老頭子至少面上是悅誠服的告辭而去他內心到底怎么想,徐一凡也懶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