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得得,一輛馬車出現在大行宮旁邊的一個小院前面。這馬車是完全西洋式的,兩邊都有開門,黑漆新得發亮,車轅,窗框,車頂全是名貴的柚木,而四個輪子都是江寧城罕見的膠輪鋼輻條,整輛馬車,被打理得一塵不染。拉車的是四匹白色矮種馬,鬂毛修剪得整整齊齊,挽具全部都是上等的小牛皮。四匹矮種白色小馬神態是相當之可愛,拉著這可以坐五六個人的馬車看起來有點滑稽。這等矮種小馬在英國能買到八百英鎊一匹,拉這樣的大馬車跑不了多長的路,只是看起來排揚罷了。
花三千多英鎊,折合關平銀差不多兩萬兩來擺這個排場,整個江寧城里頭,除了李璇李大小姐還能有哪位!
李璇當然不能動用禁衛軍親兵營來伺候她出行,徐一凡對她擺排場的態度向來是你用自己錢,無所謂,公家的東西不要動半點——說實在的,要不是徐一凡實在是忙,用媳婦兒錢享受一下這個時代的頂級腐敗生活也是對曾經是廢柴小白領的他有很大誘惑呢。
拱衛在這馬車周圍的,全是穿著號服的聽差,怎么也有二十來個人,跟媽和小丫鬟坐著才傳進江寧城不久的東洋車,手里捧著各種各樣的盒子,里面都是李璇大小姐隨時要應用的東西,這一群鶯鶯燕燕跟在車子后面,吸引了路上閑漢的不少目光,不過看著馬車前頭那面小小的蒼龍旗,再加上外圈了十幾個江寧府壯班的衙役,就知道這車子的主人是誰了,倒也沒人敢跟過來圍觀。
禁衛軍親兵營是絕對不許李璇動用的,但是徐一凡倒也沒有有權力不用的矯情,李璇喜歡亂跑,女孩子的安全總要顧及一點,他徐一凡的仇人可不少!他自己不怕什么,來來去去都有幾十個什哈拱衛,要是自己媳婦兒受一點傷損那就太那個什么了。江寧府白大知府的壯班,總有十幾個差役在督署外頭隨時待命,在李璇帶著洛施杜鵑出門的時候在外圍清一下場——這個時代,身為上位者,就算你想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老百姓還不領你這份情!
十幾個衙役站在外圈,打量著這么浩大的排場,李璇出門次數不少了,可這么擺譜可是少見!這等富貴,靠近一點能將人熏一個跟頭。看著李璇的馬車直奔大行宮旁邊一處小小院落而去,這些衙役心里都在叫,要壞,要壞!
本地衙役,都是地里鬼,江寧地面的事兒,沒有不知道的。秀寧經常單身拜訪徐一凡這等通天的大八卦,他們如何能不知道?江寧城里一下秀寧住的小院。看這架勢,豈不是大帥的正房夫人,到這里來抄大帥的外宅了?他們這是幫那頭兒?還是干脆裝沒看見?要是一位正房太太,一痊大帥最近寵愛的外宅夫人鬧出個什么好歹來,他們夾在里頭,這場掛落無論如何也少了了!
腦子靈醒的衙役,已經飛也似的跑去通知白斯文。這種事情,讓上官來頭疼吧,他們肩膀窄,擔不起。
在衙役們不尷不尬的目光當中,馬車車簾子被丫鬟一掀,先出來一對如花似玉的小丫頭,眉清目秀,白狐裘的坎肩兒映得小臉紅撲撲的。她們放下馬車梯級,然后就下來等候。再接著看見一個栗色頭發的窈窕身影,從馬車里頭出來。離得遠遠兒看熱鬧的閑漢都低低發出了一片嘖嘖的稱贊聲。
江寧的冬日之下,李璇傾國傾城的容色,簡直讓這灰暗的冬日為之一亮!兩個伺候她這么久的南心愛南英愛小丫頭,都從來沒見過小姐如此的顧盼神飛!車簾子里頭,又探頭探及的鉆出兩個小腦袋,正是秀寧和杜鵑。
院子里頭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外頭異常的響動,一身深鎖的院門吱呀一聲兒打開,一個本地老媽子探出半個身子來,入眼之處就是李璇擺出的浩大排場!外頭這聽差丫鬟密密麻麻的,全都瞪著她。那秀寧用的下人腿一軟,啊喲皇天就叫出口了。接著把門一丟,朝里頭就跑,江寧土白叫得震天響:“小姐,小姐,外頭起倒頭隊伍了!把門堵得老鼠都出不去,小姐你來看看噻!”
看見老媽子張皇失措的樣子,李璇自得的一笑,揚起下巴:“走!咱們進去瞧瞧去,這位姐姐到底是何等樣的人才!”
她不要南心愛南英愛扶,自己就下了馬車,搖曳著就在朝鮮小雙胞胎的共衛下進了這小院子。杜鵑跳下車子,緊緊的跟在后頭。洛施拖著長腿,要跟不跟,垂頭喪報的跟在后面,小臉上頭全是緊張。
外面壯班衙役心里頭都是哀嘆:“完了,完了,進去了!這外宅要給砸得粉碎啦!”
李璇意氣昂昂的進了院子,就看見中間堂屋里頭簾子一掀,出來了兩個小姑娘。正是秀寧的那一對明珠美玉。只不過這個時候這倆小丫頭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只是繃著小臉緊張的看著她們。南心愛南英愛今兒算是看著正主了,對望一眼,渾身精氣神都繃足了,這個時候不能弱了氣勢!
李璇和她們在北京城算是有一面之緣,這對寶貝小丫頭當真是人見人愛,送了名貴的鉆石頭飾不用說,背后還跟徐一凡念叨了半天。今兒又見著了,就差眼睛里頭冒出愛心了:“你們也在呀!怎么不來找我玩兒?”
南心愛南英愛頓時垮下臉,低著頭找螞蟻。
陳洛施也笑著拍巴掌:“今兒算是見著真人了!老爺就是記掛這對小姐妹花這么久?”杜鵑在后面翻了個白眼,用力的扯扯李璇衣服:“李小姐……”
雙胞胎小丫頭只是瞧著李璇,手一揚,亮閃閃的正是李璇送她們的鉆石頭飾。
“可別覺著我們小姐好欺負,仗著人多就過來!”
“才不怕你們呢!你們甭想見著咱們小姐!”
“你的東西,咱們不稀罕,這就還你!”
南英愛是姐姐,比自己那個懦弱妹妹厲害許多,當即就揚頭頭罵了回來:“你們也配不上用我們小姐的東西!還回來我們也是丟茅坑里頭,給你們用臟了!”
南心愛趕緊附和:“就是,就是……”
兩對雙胞胎在那里斗嘴,李璇這才想起來意,一拍杜鵑在背后拉著她的手,笑道:“我可不找你們……里頭那位,讓一對小丫頭在外頭頂著算什么本事?知道我不舍得欺負她們是不是?”
屋子里頭響起了秀寧淡淡的聲音:“顰兒樂兒,我不是讓你們迎客的么?怎么斗起嘴來了?這是待客的道理么?……李小姐,侍婢不懂事兒,您別見怪,我這就給您道歉。“
話音才落,李璇就見簾子一掀,里頭裊裊婷婷的走出一個淡雅若菊的女孩子。發色烏黑,眉目如畫,清麗嫻雅之處,只要是男人見著,只怕都會心頭一軟。只是眉宇間陷陷有一層憂戚,卻讓人加倍的我見猶憐。
李璇可沒讀過虞之通的《妒記》,說不出我見猶憐,何況老媽這種話來。再說了,她本來就不是徐娘半老,姿色不在的大房。她才盈盈十九,更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美艷!正因為有這份自信,她才會找上門來,就是要看看徐一凡有了她之后,怎么還會對別的女人動心思的!
秀寧雖然清麗,但是論起容色,遠不如她,青春健康活力,也遠不如洛施和杜鵑,怎么就把徐一凡迷得王迷三道的?
她瞧了站在那里,斂衽行禮的秀寧一眼,揚起雪白的小臉,大模大樣的道:“也不過就是如此么,我還以為是怎樣的呢……要是這樣也能迷住徐……咱老爺,那他也太沒眼光了……好啦好啦,我算是見著啦,也沒什么意思……”
秀寧低眉笑笑:“李小姐,我想您是誤會了,外面兒干冷,您請里面坐,正好我這里還有點貢品大紅袍,冬天欽此,可以補補氣血……”
李璇擺擺手:“不用啦!我在這兒就好,里頭太小,我才不樂意進去。”
她說著話,外面的跟媽小丫鬟早就嗡的一聲涌了進來,瞧見李璇站在那里,就忙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頭鋪洋氈,上面再放上一層裘皮坐墊。保溫瓶子里頭的銀耳熱湯也早就傾了一杯出來,遞到南家小姐妹手里,只怕李璇口渴。幾個精使老媽子更是手里抱著大擋風帳子,知道李璇是南洋長大,挺怕冷,要是在外面站得久了,就要在兩旁后頭張起帳子,替她擋風。
看著李璇身邊穿花也似的繞著這么多伺候人,顰兒樂兒悄悄哼了一聲,站到了秀寧身邊。
富貴景象,誰沒見過啊……還能蓋過頤和園里頭?咱們小姐現在是甘于平淡來著……仗著人多想欺負人少?說什么也不能讓你們碰著小姐一根手指頭!只是她們人太多了吧……只要今兒你們欺負著了小姐,豁出去丟人,咱們倆也要跑到那個姓徐的那里去告狀!了不起讓他占點便宜,也要幫小姐出這口氣!
顰兒樂兒對望一眼,兩姐妹心靈相通,在那里暗暗點頭。
秀寧看著李璇如此態度,不過是淡淡一笑。李璇的美艷,讓她見著都忍不住心旌搖動了一下。世界竟然還有如此出色的女孩子!身上滿滿的都是自信,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覺,李璇雖然是女孩子,但是說話舉動,卻很大方,有一種受過良好教育,見過大世面的獨特氣質。秀寧眼中見過的貴女多矣,排聲盛大,富貴逼人的,超過李璇的也有,可是那些貴女,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李璇身上那種獨立自信的氣質!
這是在南洋的碧海藍天里頭長大的天之驕女啊……也只有這樣的女孩子,才配得上徐一凡這樣的英雄……想到這里,秀寧訝異的發現,自己居然有點黯然神傷!
她趕緊收拾一下心神,李璇為什么找她來,她清楚得很。大概就是以為徐一凡和她有什么吧。徐一凡此等人物,看起來有的時候很能耍寶,可大事上頭,美色怎么動搖得了他!趁著徐一凡不在,這位驕傲的大小姐來討個說法了……李璇也知道不能在徐一凡在的時候給他添亂,這位大小姐其實還是很知道進退的……
她和徐一凡能有什么!就連她引為為豪的智慧,在徐一凡面前也只覺得和他差了十萬八千里。這不是智商上面的差距,而是見識上面的差距。她秀寧一生難得服人,對徐一凡她是真佩服了,他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怎么這天下大勢,未來百年,似乎就是他掌中煙云一般!
徐一凡幾次見她,無非就是了解一下旗人貴戚,宮廷內外,以及北京旗人的情況。這位徐大帥在為進京城,一舉解決京城旗族皇室做準備呢,其他無非就是說說閑話,無一句及于私。男女獨處,這家伙居然就一直那么一本正經,最了不得也就是露出六顆大白牙笑笑,賣他牙齒白啊!
“李小姐……徐大帥約見于小女子,為的也是公務。小女子略略知道一些京城內外消息動靜,大帥不嫌小女子見識淺陋,不過垂詢一二,其他什么事情,都是談不上的。小姐天仙一般人物,更是秀外慧中,當是明白其中的關節,如果小女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先在這里謝過李小姐了……”
秀寧咬著細白的牙齒,強壓住心頭莫名的翻涌。對著李璇,不知道為什么她有點不想解釋,干脆讓李璇鬧就是了。不過這點孩子氣的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她自己心里也是啞然失笑,她現在不過就是在徐一凡的照拂下守著自己老弟弟過安生日子,不再是當初北京城旗人貴女第一,和李璇計較些什么!
她在那里低聲解說,李璇走動幾步,只是聽著。杜鵑站在她身后,心里面叫苦。這下算是鬧不起來啦!她知道李璇的脾氣,吃軟不吃硬,驕傲到了骨子里頭。徐一凡當初在朝鮮得罪她,李璇說走就走,害得徐一凡騎馬追了幾十里路。基本上李璇是個講道理的人,特別是在別人服軟的時候兒,小心眼這個詞安不到李大小姐頭上。秀寧如此,李璇再沒有繼續計較下去的道理……那她杜鵑不是白做了惡人啊!
她偷偷看了身邊洛施一眼,知腿高妹正眉花眼笑的喝著一碗銀耳湯呢。看鬧不起來,估計最高興的就是她。……唉,傻妹子,真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老爺要是當了皇帝,這后宮的封號,可是關系咱們后半輩子!
聽秀寧有點低聲下氣的解釋完,李璇小大人一般的點點頭,慢慢走到鋪好坐墊的石凳上面坐下。大家都看著她的臉色,李璇低著頭想了想,抬頭展顏一笑:“對,這個不怪你,徐一凡不見你,你也不會進督署門兒啊!我知道,咱們老爺是要推翻旗人這天下的,你是旗人,當然要求老爺對你們旗人高抬貴手了……聽說江寧滿城三萬多旗人的命也是你求下來的?為這個見咱們老爺,總不是錯兒……”
她笑著拍拍手,又站起來:“好啦!說開了我就不怪你。你們也怪可憐的……以后進督署見老爺,順便也來見見我吧,帶著你那對小姐妹來找我玩兒。放心啦,老爺那么多大事,畢竟不方便直接照顧你們,你這對小姐妹投我的緣分,以后多找我,我會照應你們的!”
李璇美艷的外表下面,其實也是一根粗神經……
她自己覺得這次找秀寧來鬧事兒,最后自己處理得得體萬分,說話仁至義盡。鼻子都快得意得翹到了天上。徐一凡回來她還打算好獻寶來著,瞧瞧,我沒給你丟臉吧。說話做事多得體!沒吃醋沒耍大小姐脾氣,還幫你圓場面,照顧你名聲。
卻沒想到,聽著她這大度寬解的話兒,秀寧的臉色卻越來越白,輕輕咬住下唇,眼神只是靜靜的看著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