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個時候,帝國艦隊和那個殘破哨站的身影瞬間被拋離,眨眼間便消失在后方。
幾秒鐘后,躍遷結束。舷窗外不再是清晰的星空,而是一片彌漫著各種色斑的混沌星云。不吉的暗紅,妖異的深紫與壓抑的墨綠色填充著無邊無際的空間,支配著所有視覺所有能觸及角落。
巨大的氣態塵埃柱在不同色斑交界處閃爍著,盡頭仿佛延展出去億萬里,如同構成了這片可怖黑暗森林的大樹。偶爾有被恒星余暉照亮的云團,泛起詭異的光澤,便像極了林中獵食者眼中的冷冽兇光。
這里就是余連忠誠的深淵星云了。銀河中最著名的天然迷宮和法外之地。
必須要承認的是,這里的景象是很壯美的。從不同的星系進入,卻都能看到不同的畫面。
“就按照原定航行計劃,開始執行吧。”余連道:“另外,可以試著和靜默號通訊了吧。”
“收到,船長。”艦橋上的小灰們齊聲應道。
副艦長小灰又補充道:“當然了,通訊什么的就是一個玄學了。我會盡量嘗試,但這是一個玄學。你8個月以前也沿著這條路穿過了深淵星云,應該知曉這里的環境。”
我還知道,貝爾時代了嘛。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和本體那邊保持聯系嗎?”
“你也說過了,是在之前嘛。”小灰聳肩:“咱現在的載體可是變成這艘破爛船了,性能的上限就擺在這里了。”
引擎發出的平穩轟鳴聲,依舊是以一種悠然的方式傳入了船艙中,形成了一種令人舒緩的輕微震動感。
在那一刻,余連覺得自己就像是坐在了按摩椅上,頓時發出了一聲愉悅的嘆息聲。
“這艘船的后艙原本是有桑拿房和馬薩基房的。現在被改成武器庫和兵營了。如果你樂意,人家可以幫你恢復一下哦。”副艦長小灰搖了搖手指,又看了看自己這些面無表情的同伴們,笑道:“甚至連技師小灰都可以安排上。”
“……方才我請你把這灰熊貓的引擎改裝成中微子型的,你卻否了。”
“這樣就顯得太拉偏架了,而且很累。”
“可你卻愿意把武器庫改回桑拿房。”
“這樣很好玩嘛。”她用理所當然的口吻道。
男孩子行走江湖果然還是挺危險的。防萬惡資本家,防封建大貴族,現在連機器人都要防了嗎?
在余連決定停止交流的這一刻,灰色熊貓號便也不緊不慢地駛向了星云深處。
那些晦暗莫測的奇特航路――如果可以被稱呼為航路的話――滿布著處處可見的等離子體塵埃帶,莫可名狀的高輻射星域,動蕩不安的引力紊亂區。它們不僅考驗著艦體強度和導航系統,也持續考驗著本就簡陋的通訊陣列。
于是,就像是小灰所說的那樣,在大部分時間,通訊頻道里只有沙沙的噪音和靜謐的能量回響。那是整個宇宙的回響。
余連恍然覺得,如果自己是一個真正的文豪,說不定是能在這個環境下創造出偉大的篇章的。
可自己畢竟沒什么文化,于是便只能在這個近乎于與世隔絕的狀態中開始回憶過往,所謂“車馬郵件都慢”,所以“一生就只夠愛一個人”了……
不過話說回來了,既然車馬郵件都慢,不是說什么才都成立嗎?有條件有能力的端水大師即便是筑了n個巢,也完全不用擔心會翻車嘛。
余連覺得自己只要想明白了這個問題,便還是可以琢磨到奇特事實的。
當然了,相比起來,小灰的狀態便顯得很微妙。
她雖然什么都不說,但余連能感覺到,有限的納米單元維持著灰色熊貓號唯一的那臺引力探測器的持續運轉,讓這臺目測年紀比自己還大的簡陋雷達,始終維持著一種全方位全波段全功率的警戒模式。
“你總不會是在防備虛空皇冠的窺視吧。”余連道。
是的,他們都能隱約感知到,當他們進入深淵星云的時候,那個來自禁止事項學派的寶具,又一次跟了上來。它的意志仿佛化作了星云本身,隨時能從任何一個維度出現。它的注視也構成了莫可名狀的宇宙輻射似的,無處不在又難以捉摸。
正常人都會被這種無形的壓力壓瘋過去吧。
不過,考慮到這玩意從當初的大戰之后就在持續著,余連都已經習慣了。
“我說過了,那智障唯一的優點就是執著了。防止他窺屏當然做不到啦,但這是怕你別嚇一跳嘛。”
“嚇我一跳?”
“我說了,那是一個執著的人工智障嘛。”小灰玩味的微笑著。
余連看了看笑容意味深長的副艦長小灰,又看了看其余面無表情的艦員小灰,覺得這場面更掉san了
不管怎么說,在當前條件下,他們確實沒找到擺脫那件寶具的辦法,好在它在世俗意義上也是暫時無害的,便都默契地選擇了無視。
而當灰色熊貓在深淵星云中巡航超過了一個星期,時間即將進入到了六月中旬的時候,余連終于從與世隔絕的靜默狀態重新回歸到了現實。
那是6月8日的晌午,在某個茍延殘喘但還剩下一口氣的老年恒星系的邊緣,在余連用肉身抵抗著超過正常星系一千倍的太空輻射當量,一邊開船向重力井彼端航行的當口,灰熊貓號的通訊器也確實地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的引力波擾動。
“這絕非是自然現象。”通訊官小灰面無表情地道。
“密碼波段吻合,距離大自在城還有1200光年。”領航員小灰毫無波動地補充了一下信息。
當通訊官小灰輸入了一段密碼之后,那本已經消失的引力波頻段便再次清晰了起來。
余連大約明白了什么,駕駛灰熊貓偏離了原地航線,穿過另外一個重力井甬道,進入了一個從未來過的星系。
這里的恒星也進入晚年了,但看著倒是比剛才那個要健康一點,總體星象狀態便平穩了許多。
余連開著灰色熊貓號大大咧咧地向信號源靠了過去,很快便在一顆冰巖小行星的陰影面發現了引力波信標。它正以極低的功率,持續釋放著搭載加密信息的引力波紋。
“是靜默號的標記協議。”通訊官小灰完成了信號解析,報告道:“它是3類高階定向信標,有效范圍很短,但穿透力極強,專門用于這種復雜環境下的離線信息留存和友方引導。”
領航員小灰補充道:“通過和大自在城的情報站中轉,可以構成穩定的數據鏈接。會有延遲,但可以試著聯通。”
你們可真有儀式感。余連想。
“今日的晚飯是a餐。事已至此,要先吃飯嗎?”技師小灰問道。
余連就當沒看見,開始執行通訊呼叫。
小灰們足足花了半分鐘之后,才總算是與靜默號重新建立了穩定但延遲較高的數據鏈接。
當菲菲的全息影像在經過調整和解碼后,略顯模糊地閃爍在熒幕上的時候,即便隔著深淵星云與數千光年的距離,余連也能清晰地看到她柳眉間閃過的如釋重負。
“想你了。”菲菲笑顏如花,桃花眼笑成了月牙,甚至還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心。
“我也是,特別想你。”余連也回了一個心。
然后他就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小灰的白眼。這機器人仿佛是被惡心到了似的,已經露出了不堪入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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