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前街李師師宅院當中,趙佶還坐在榻上,.
而何灌目眥欲裂,挺身衛護在趙佶身前。
無論何灌對趙佶有多少腹誹,無論何灌其實是多么傾向于太子一黨。此時此刻,作為一個為人極是剛嚴到近乎剛愎的大宋軍將,絕不能接受有人于他面前弒君,而自己卻只是眼睜睜的看著!
既然如此,就讓老夫先死于君前!南來子,老夫縱為厲鬼,也不放過你!
幾名甲士緩緩收了沾滿血跡的長刀。幾人退到門外守候。而當先一名甲士向著趙佶躬身行禮:“末將等何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奉顯謨號令,圣人安危,必須由俺們扈衛而已。何太尉麾下親將不曉事,竟敢阻撓,末將等謹奉軍令,只得出手。”
趙佶驚魂稍定,卻是一陣陣的后怕襲來。在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此時后怕之余,竟然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何灌仍然死死的當在趙佶面前,不肯讓開半步。厲聲冷笑道:“難道老夫竟然不如這南來子赤膽忠心了?還不是想脅迫圣人!只要須放著老夫不死,那南來子就休想得逞!”
幾名甲士對望一眼,并不出反駁。
蕭號令,他們自然凜遵。讓他們做什么便拼命也要做到。可這并不代表他們就能在君前與位高權重的老將何灌面前應對自如。
這個時侯,他們甚或稍稍有點惶恐。
這潑天也似的一場大事,顯謨當真帶著俺們做下了?而今而后,這大宋就再無人能制約顯謨了,就是大宋君主也不成?
雖然這些選來監視趙佶的貂帽都甲士都是選的燕地出身之人,過去未曾在大宋治下。可在大宋君王面前,這個時代的人物,如何能不有些誠惶誠恐?
看到幾名貂帽都甲士默然不出聲,何灌心思微微一動,還想在絕境當中找一條出路。放緩了聲音溫道:“爾等也是大宋軍將,豈能不知道忠于君上的道理?蕭某人能許給你們什么?而現今在這里的圣人,又能許給你們什么?”
幾名甲士面面相覷,并不則聲。
何灌以為有了機會,加倍的顯得語重心長:“亂臣賊子凌迫君上之事,從來是沒有什么好下場的。更不必說大宋圣人深仁厚澤,天下歸心。蕭某人縱然一時得意,又豈能長遠?爾等都是難得軍中壯士,大宋正有重用處。只要扈衛圣人離開此間,召文武百官,都門禁軍,忠臣義士勤王,則風起云涌,蕭某人一干,敗亡立等可待!而爾等何愁不能有封侯之賞?某可代圣人為爾等保,賞萬貫,加以橫班地位。絕不食!”
說罷何灌就轉頭,看向趙佶。趙佶卻猶自顫抖不休,想說幾句,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何灌無奈,只得回頭逼視那幾名甲士,厲聲道:“何去何從,爾等自擇,切莫自誤!”
這位何太尉,實在是剛愎氣度養成了習慣。哪怕現在是在求人的時侯,也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這架子著實降不下來。
幾名甲士又對望一眼,最后一名甲士慨然上前,對著何灌和趙佶一禮:“圣人,太尉。俺是出身燕地,本不在大宋治下。實為遼人臣民。大宋的事情,俺不明白。可是遼人命運如何,俺卻清楚得很!女真強悍,一擊而遼人滅國,俺們燕地百姓,為這賊老天收了不知道多少!遼軍幾十萬,都土崩瓦解。南來大宋之后,總以為大宋能克復燕云,總是強的。誰知道除了寥寥幾軍之外,還不如遼人!”
這燕地出身甲士家人全都在女真人卷起的這場兵禍當中亡故,從遼東輾轉逃到檀州,最后入了神武常勝軍。因為弓馬嫻熟,臨陣奮勇,而且在對完顏設合馬一戰中立有功績,才選入貂帽都中填補闕額。想起一家遭遇,臉上全是悲憤之色。
“在汴梁這些時日,托俺們張顯大哥的福分,也給俺說了一房媳婦兒。準備將俺家香煙傳續下去…………可女真韃子總是要打來的啊!大宋拿什么應對?俺們神武常勝軍能廝殺,愿意廝殺。蕭顯謨更是無敵統帥,怎么大宋就不肯放過?都門禁軍那些賊廝鳥,誰又濟得上用場了?大宋之人,怎么就不知道大禍臨頭呢?到時候也要將這汴梁繁華所在,變成一片白地不成?俺卻還能逃到哪里去?你們不成,就不若讓蕭顯謨帶領俺們放手行事!”
最后他冷笑了一聲:“俺隨顯謨歸宋之前,就為大宋在燕地狠狠廝殺了一場。克復了什么燕京,打退了女真韃子。俺們不欠大宋什么,也不要保不住的富貴。太尉就莫用這些來哄俺們了!”
一番話語,幾名甲士都默默點頭。一個尖酸一些的還冷冷道:“顯謨將俺們這些軍漢當人,看了這么多大宋軍將,直不拿俺們這些廝殺漢當人子!現在想著了,又濟得什么事?哄俺們背離顯謨,也得要你等是顯謨對手才是…………不是俺說太尉,太尉你還差得遠!”
幾名貂帽都軍漢的粗直之,竟然堵得何灌啞口無聲。他這些年來,心思花在朝爭上不少,花在站隊上不少,花在爭權奪利上不少,就是口口聲聲曰要整練都門禁軍,也是多半為了爭三衙管軍當日高俅那個位置。可從來未曾花心思想女真這個新起的巨大威脅!
在真實歷史上,真到女真大舉南下,何灌也毅然就帶領一團稀爛的都門禁軍北上迎敵。可是為女真軍打前鋒的郭藥師所部一支小小的偵騎出現在黃河邊上,幾萬禁軍就告潰散。何灌縱然自己氣節無虧,又濟得什么用?
在這些甲士面前,何灌只喃喃道:“何至于此?大宋升平,何至就要大禍臨頭了呢?”
幾名貂帽都甲士,這個時侯連答話都懶得了。
在這短短幾句對談之間,就聽見外間響動,火光繚亂。不知道有多少人向著皇城方向而去。而更有腳步聲入小院而來。還有人在院外大聲傳令:“看緊此處,除非蕭顯謨親來,天王老子也不得放其入內!一切等蕭顯謨平亂之后再做措置!”
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又換了呼號之聲:“俺們于今也是神武常勝軍了,當得為蕭顯謨出力,跟著去平亂啊!都門禁軍那幫鳥軍漢,比起俺們拱衛禁軍都尚不如,哪當得住蕭顯謨鐵騎踐踏?現成的功績,如何不取?在蕭顯謨手里,討一個實在出身出來!”
何灌神色一僵,蕭短短時間之內就已經安定了馬前街局勢,還不知道收攏了多少亂軍!有他那些精甲利兵的甲士為骨干,萬余人的有號令有約束之軍立等可就,再多一些也不甚為難。雖然這些軍馬上陣是還上不得的,可是用來壓服汴梁卻已足夠。坐擁這么一支在汴梁足可稱強大的武力,壓服汴梁,那是綽綽有余!
更不用說,他現在還挾持住了圣人趙佶,外間有嘉王趙楷為他所用。大義名分,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互為輔翼,至少在一段時日之內,汴梁無人能與之相抗!
現在唯一扳倒蕭的機會,就是將趙佶從此處絕境護送出去!
何灌心思飛快轉動,可怎么算怎么都覺得機會渺茫,自家幾個僅剩親將,都已然折損干凈。而滿院的那些內使,宿衛班直,皇城司使臣,外間甲士環逼,早已是噤若寒蟬。自己手無器械,孤身一人,哪里還能帶著趙佶沖殺出去?
想到此間,他忍不住就回頭看了趙佶一眼。
趙佶總算是平靜了一些,對著何灌苦笑一下:“仲源,今夜已然如此了。朕全在人算中…………就在此靜候罷了。看是朕哪個兒子前來逼宮…………蕭此人,朕識錯了啊………”
幾名甲士看此間已然安定下來,對著趙佶何灌行了一禮,就退了出去。門也未曾閉,兩名甲士就守在門口,目光炯炯的盯著這一君一臣茫然相對。
外間響起幾具尸首被搬抬下去的聲音,碰在梯級上的每一聲響動,都讓趙佶心里一抖。
那南來子與嘉王到底會如何行事平亂,而等待自家的命運到底是什么?
是太上…………還是…………弒君?
~~~~~~~~~~~~~~~~~~~~~~~~~~~~~~~~~~~~~~~~~~~~~~~~~~~~~~~一行人馬,在甲士的重重護持下行向馬前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