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一群人擁在城門口,煙塵斗亂,眼看就要散了攤子的時侯。就看見雪塵當中,突然閃出兩騎甲士身影。這兩騎都騎著高頭大馬,背后插著軍中硬探的黑色三角火牙鑲邊認旗。身上披著鎖子甲,都豎持著一柄長矛。長矛系著長長的紅色錦緞。
背后認旗,長矛錦帶,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
戰馬噴吐著白氣,噴濺著口沫。馬上甲士除了手中長矛之外,馬上身上,滿滿的都掛著弓袋羽箭撒袋,腰間佩著兩口佩刀。得勝鉤上再壓著銅錘之類的鈍器兵刃。就如一個活動軍火庫一般。撞開漫天飛舞的雪塵出現,殺氣森然之處,突然就迫到這慌亂成一團的人們眼前!
一名甲士已經用北地口音招呼:“來者何人?”
江偉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在胡椅上聲嘶力竭的答應:“俺是河東路駐泊禁軍都副總管江偉!身后一行,是本路安撫使吳相公,還有本路運使,憲使,倉使,本府通判。闔路滿堂官都在這里了!來者可是神武常勝軍?”
來騎聽江偉如此說,催策坐騎飛也似的迎上。離得越近江偉越能感到這兩名甲士那種迫人的殺氣,似乎在他們身上,就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道。
兩名甲士掃了江偉和他身后鐵匠大軍一眼,一名甲士應聲道:“俺們自是神武常勝軍!奉韓將主令,來府城治所訴冤求活。卻看到府城自亂起來,韓將主下令全軍不得擅入,風雪中等候…………安撫使何在?”
江偉跳下胡椅,親自引兩名甲士迎向吳敏一行人。那些鐵匠直愣愣的看著這兩名神武常勝軍中硬探巡騎,人人交頭接耳。
“入娘的這才是廝殺漢,要不是惡了他們,絕他們糧餉,何至于鬧到這一步?多少韃子都殺干凈了,現在倒好,反倒是太原城鬧得干干凈凈!”
“皇天菩薩,趕緊讓這些軍爺入城平亂罷!俺們也理不清上頭那些齷齪事,誰能保得這一地平安,俺們就給誰燒香。”
“現在誰還敢再惹他們?河東路還有幾個城架得住再鬧一場?就是圣人官家,也得指望這神武常勝軍了…………本地那些軍爺,濟得什么鳥用場。最后還得靠俺們這些打鐵的衛護著諸位官爺逃命…………”
“直娘賊,賞錢什么時侯赍發?難道只情讓俺們在這里喝風不成?”
兩名甲士直直迎上吳敏一行,發現神武常勝軍真在城外。這幫官兒驚魂大定,一個個總算安下心來。都打量著這兩名迎上來的甲士。
說起來神武常勝軍恁大威名,在河東路也呆了一些時日了,可駐節在太原府城的大小官吏還真沒見識過神武常勝軍到底是什么模樣。原本知道沾著這支軍馬就是麻煩,誰沒事專門吃辛苦跑到邊地去看看這神武常勝軍的軍容?
原來這些遣來戍邊的軍漢,絕不在河東路諸官心中,只是等著在新來安撫使壓制之下,什么時候聽到一個神武常勝軍將主去位,整支軍馬分撥給若干總管,置將,欽轄統帥。哦一聲也就罷了。
誰能料想到今日,大家巴巴的出城,就看誰能抱上這支軍馬的粗腿?
今日一看,人人倒吸一口冷氣。單單是兩名硬探巡騎,硬是就有相當威風殺氣!那種經歷血戰之后,任何時侯自然而然都帶著的那一絲對什么事情都藐視冷淡的氣質,讓看慣了太原城中卑下因循茍且駐泊禁軍軍漢的諸官,心下自然而然的就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這支軍馬,果然不是好相與的。怪不得朝廷這般忌憚,吳敏直趕到河東來,還不肯和他們罷休!這等武臣,如何不是文臣士大夫的大敵?
吳敏卻不動聲色,理了理自家須髯,維持了身為安撫使的架子。江偉低聲分說兩句,兩名甲士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參見安撫使!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還請撫帥恕罪。不知撫帥行止如何,要見俺們韓將主不見?”
這兩名甲士,口氣當真是**的。按照大宋制度,在一路安撫使面前,這算是無禮到了極點。雖然大家此刻都不待見吳敏,可是同為文臣,這個時侯忍不住也有感同身受的惱怒。
這些丘八,直恁般無禮,直恁般跋扈!要不是現在實在要依仗他們,須得重重參劾這些軍漢,讓他們知道大宋以文馭武的祖制法度到底有多森嚴!
也有人卻心中竊喜。
你吳敏和神武常勝軍這仇隙結得夠深了罷,連兩個小小軍漢都敢在你尊如一路安撫使面前置氣,看你還怎么用得了這神武常勝軍?
說起來也奇怪,自從出安撫使衙署之后,吳敏就一直是那種無喜無悲的寧定神色。哪怕出城途中幾次遇到險情,周遭人都慌亂成一片,他也就是那副云淡風清的樣子。此刻兩名神武常勝軍甲士頗為無禮,他也沒什么作色,也不自矜,只是擺擺手:“自然要見韓世忠,現下平亂要緊,某為一路安撫,他要聽本官號令,頭前領路,本安撫親去會他。”
兩名甲士答應一聲,一人先行去通傳,另一名甲士隨行引路。冒著風雪,就引一行人直奔韓世忠所在之處去了。
此刻這一行隊伍,都安靜下來,反而沒了一路逃來的各種作態。全都沉默,各自盤算著各人心思。連那些臨時充役的鐵匠,都為這兩名甲士氣勢所懾,沒再鬧著要賞錢,跟著一路前行,只是不住回頭看著仍然在騷亂中,煙焰彌空的太原府城而已。
未曾行多久,就看見面前雪霧一動,就見一彪人馬迎了出來。當先一人內披甲胄,外裹鑲有狐裘的大紅戰袍,頭頂金盔哪怕在雪霧當中也明晃晃的耀眼。臉上一部大胡子,卻梳得根根整齊,再不復以前軍中老兵痞氣象,已然很有一軍主將的氣場。卻不是韓世忠還能有誰?
在他身側身后,幾十名軍將親衛簇擁,個個甲胄整齊,各色戰袍都隨著戰馬奔行在身后擺動。不少人頭戴貂帽,貂尾也隨著舞動。甲葉碰撞,冰冷清洌,隱隱就做金戈鐵馬之聲。
強軍悍將意氣,只是在這一前行間,就完全顯露無遺!
吳敏這個時侯因身份關系,就被奉在隊伍最前。此刻也忍不住暗自感慨。
他在汴梁,自然是和神武常勝軍打過交道的。
可是這支風霜血火當中廝殺出來的強軍,在風軟水滑,都麗風流的汴梁城中。又如何能與此刻相比?
天高云闊,雪寒霜勁。朔氣傳金柝,關山度若飛的邊塞雪野,才是這支軍馬最感到如魚得水的地方,才是最適合他們的地方!
吳敏學識不淺,漢唐邊塞詩詞,他也曾經涉獵。其實無非感慨一下這次詩詞之瑰麗壯烈,詩意之高遠悲壯。今日看到神武常勝軍在邊塞當中,才恍然明白。漢唐之際,漢家羽林長征,在大漠孤煙,在長河落日,在樓蘭高昌,在狼居胥,在石堡城,在高麗新羅………負弓持槊,策馬奔馳,意氣素霓而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氣魄!
蕭怎么就養出這么一支軍馬啊…………這個時侯吳敏才恍然后悔,為什么非要將神武常勝軍逼出汴梁?在這邊塞,才是真讓這神武常勝軍如龍歸大海,再不可復制。自家怎么癡心妄想,就以為能收拾得了回到邊塞之地的這么一支軍馬?
西軍與之相比,還是內向的。是靠著中原財賦幾十年如一日的傾斜所將養起來的。一家一當,都在陜西諸路。其眼界心胸,還是在維系著陜西諸路自家的局面家當。而這支軍馬,完全是靠著一場場廝殺,一場場戰事勝利之后的繳獲,靠著契丹女真人的家當,閃電一般崛起!
大宋從無此等軍馬,原來以為他們發展壯大下去,無非就是一個將來西軍。可能還是低估了他們。更不必說,在他們背后,還有一個誰也說不準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來,已經創造了太多奇跡的蕭在!
大宋從此以后,只怕真的要不一樣了…………這些感慨明悟,電閃一般的在吳敏心頭掠過。卻讓他臉上神色,更鎮定下來。半點也看不出前幾日邊地警訊傳來,他還惶惶不可終日,一籌莫展。連太原府城的治安都維持不住,激起了這么大一場變亂出來。現在更是狼狽從太原府城中逃出去向往日對頭求援。
曾任使相,現為一路安撫的威嚴,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轉瞬之間,韓世忠帶著一眾虎賁已經迎了上來。韓世忠笑吟吟的準備行禮招呼。吳敏卻劈頭喝了一聲:“韓世忠!此刻邊地有警,你卻擅離防地,領軍至此,可知罪否?只道本安撫就真的不能拿下你么?”
~~~~~~~~~~~~~~~~~~~~~~~~~~~~~~~~~~~~~~~~~~~~~~~~~~~~~~~~~韓世忠頓時就是一怔,趕來之前,他已經設想了好幾種可能。怎么想這個時侯吳敏也只有求自家的份,就算曾任使相架子大,多少也要服點軟。他也就不為己甚,趕緊入城平亂要緊。反正太原自家亂起,神武常勝軍無論如何已經處于最優勢的地位了。
沒想到吳敏到了此刻,還好大氣性!還擺出如此剛嚴的架勢!
俺們擅離防地,好,現在俺們掉頭就走,看你怎么收場?
還沒等韓世忠開口說什么,運使孫敞已經冷然在旁邊插話:“太原府城騷亂為安撫衙署親衛激起,轉眼間這場騷亂就不可復制。府城為一路治所,河東腹心之地。神武常勝軍聞之消息,即刻趕來平亂,又有什么差池了?后方不穩,戍邊將士如何在前死戰?韓將主有功無過,縱然安撫為一路帥臣,然則某為監司,這上頭自然也有表章的。就是韓將主,又如何不能自辯?看朝廷到底如何處斷就是!
…………倒是現在,太原府城已然是生靈涂炭,安撫還呶呶與韓將主是否擅離防地,卻不遣精兵強將入城平亂。學生不敏,實在不敢茍同!至此安撫亂命,下官誓不敢從!”
到了此刻,孫敞就再不留半點情面了。這個時侯,給吳敏留體面,就是害自家。這口黑鍋,無論如何也得讓吳敏全須全尾的背著。
吳敏還拿著他使相安撫的架子,正好便宜自家結好神武常勝軍。河東路文武聯銜咬住你吳敏,再加上邊地有警,繁峙陷落還有太原因吳敏元隨親衛生亂這兩樁天大的罪過,還怕咬不死你?
朝廷為收拾亂局,從人地相宜,從與神武常勝軍關系如何來考慮。他孫敞坐升本路安撫使,也是論不定的事情…………孫敞盤算,就是河東路本地官員們的盤算。有孫敞帶頭打沖鋒,其他人也沒什么顧忌了。紛紛開口附和,你一句我一句的將吳敏亂命鄙夷得什么也似。有宋以來,一路地方官吏對本路安撫使如此態度,還從來未曾有過。跟著吳敏的那些幕僚人人都恨不得將頭埋到褲襠里面,沒一人想為自家安撫分說兩句。柳平柳胖子倒是個厚道人,看諸官說得如此不堪,反倒想回護一下吳敏,可惜他是個結巴,心里有卻倒不出來,漲得滿臉通紅。轉頭看呂存中想求援,就看見呂存中蒼白著一張臉,抖著手不看吳敏。看來人人都知道吳敏這里是條破船,都想朝下跳了。
諸官如此,韓世忠粗豪外表下向來是心思靈動清明,頓時就明白了局面。神武常勝軍地位在河東路實在是無可撼動了。心下更是大定,自然不會對著吳敏誠惶誠恐的辯解分說什么————直娘賊,就是吳敏氣焰最高的時侯,俺們神武常勝軍也未曾鳥過他!
他坐在馬上似笑非笑,只是朝著吳敏拱手抱拳,就算是行過禮了。
等孫敞以降諸官說得累了,聲音低了。韓世忠才笑著開口:“撫帥,邊地有警,州縣陷落。誠大宋數十年未有之事。末將正欲整軍北上,與敵死戰。然則軍中無糧無餉,如何能戰?繁峙失陷,唐縣尊護印徒步逃亡數百里前來求援。就是這位唐縣尊,親眼見到俺們神武常勝軍在蔚州左近,在三關的守軍,在后方沒有一粒糧米,一文軍餉的接濟下,猶自死戰,然則不敵賊寇人多勢眾,兇焰滔天。最終不利退守三關自保。
這個時侯,不管俺們在安撫麾下如何被薄待,朝廷應分糧餉都留在安撫手里,沒一絲一毫撥發下來。這些都不必提了,俺們自然要整軍北上。然則這些時日下來,只是得了安撫使衙署行文督促俺們整軍北上迎敵,卻沒有一項全盤對敵方略放下,要俺們賣命,也還是沒有一點接濟發下!反倒是俺們自家貼本,設立大營收容向南逃來的大批難民。
幾千兒郎三關被圍,代州近萬大軍要活,幾萬難民也要度冬。賊寇更是要趕緊打出去!俺們不來太原府求安撫指點方略,不向安撫要糧要餉要軍資器械,俺們也不是神仙,喝著風就能和韃子死戰!”
這番指責,算得上是慷慨激昂。還拉出了繁峙縣縣令唐琛這么一個人證,將蔚州左近神武常勝軍駐軍一部的情形也交待了。證明了他們在無糧無餉的情況下猶自死戰,最后不敵敗退被圍。打不打得贏是能力問題,打沒打是政治問題。蕭和韓世忠布置周密,將這最后一點首尾都了得干干凈凈。
諸人目光閃動,都望向了夾雜在隊伍當中一個黑黑瘦瘦文官模樣的人物。此人自然就是唐琛了,諸多上官目光投過來,唐琛只能尷尬笑笑,僵硬的點點頭示意一下。
現在這幫神仙打架,自家就不要湊進去自己找沒趣了。反正韓世忠說什么就是什么罷。運使都趕著來抱神武常勝軍粗腿,自家算是早早抱上了,現在哪里還有丟開的道理?
諸官看著唐琛的目光,倒有三分羨慕。繁峙陷落,在大家想來。這個磨堪考績一向都是中平了事,存在感向來不強的從八品的邊地小縣縣令。差不多就應該死在亂軍當中了。問了下這縣令名字,一旦將來有確切的死訊為請恤用。大家轉頭就忘得干凈。
現在卻沒想到,他卻是命大得脫,還早早就抱上了神武常勝軍這條大粗腿!只要將來能規復失土,這棄城的罪名怎么樣也能洗干凈。說不定還能撈一份軍功分潤。卻沒想到,這個唐縣令居然還是一個很能做官的人才!
將來一段時日,只要大家不遷調走,不倒霉貶官落職歸鄉。少不了就得和神武常勝軍多打交道了,一場興兵大事,看能從這幫丘八手里分潤多少功績好處。這唐琛說不得就要多多聯絡一下了…………眾人轉著心思,韓世忠一番話猶自還未曾罷休,吸口氣接著口沫四濺的再來。
“大風大雪的,帶著幾萬斷了糧的難民趕來太原府城,一路上軍將士卒,還有這些難民百姓走得可憐!難道俺們就該在代州那里餓死?俺們為武臣的,死了拉倒,盡忠報國嘛!可是這些逃難百姓呢?俺可沒有恁般忍心!
辛辛苦苦趕來太原,無非就是求安撫給俺們一條活路。讓這幾萬俺們收容下來的難民百姓得以安置。只要能讓俺們吃飽肚子,俺們不用說,自然掉頭就北上找韃子賊寇拼命去。不去俺就是安撫養的!
沒成想,走到太原府門口了,城中自家卻亂了起來!俺們這些丘八,哪里敢入城?到時候就是說不清楚的事情。俺們受冤屈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這上頭如何不當心?城門口俺們遣人將變亂掃干凈了,幾萬人就在這冰天雪地里面餓著肚皮等。等安撫號令,只要安撫一聲號令傳到,俺們就奉命入城平亂!
現下安撫卻還要追究俺們擅離防地的罪過,老韓是個粗魯軍漢,渾身是嘴也分說不清。只能在安撫面前自請一死,還請安撫就此放過俺麾下這么多兒郎。大家為大宋打生打死,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背安撫安下來的罪過,實在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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