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趙佶在位二十年,合法性已經不容置疑。重用舊黨士大夫再沒什么顧忌。哪怕是載于元佑黨人碑上面的,只要派得上用場,他說用也就用了。
現在為難之處就在于,舊黨士大夫之輩被打壓得太久,已經出現出人才斷代。推不出什么有份量的人以制衡蔡京,以穩定朝局。吳敏不堪大用,耿南仲和宇文虛中資序還實在淺了一些。思來想去,也就是李綱份量足夠了。
而且現在朝局的確是過于混亂了一些,伐燕戰事之后,朝局大變,原來格局已經被打破,新的又未曾確立起來,到處不是闕額就是沒人管事,一片紛亂景象。
蔡京只管他財計那一攤子事情,其他事情再難一手遮天。樞府只有蕭這么一個副都承旨。李綱深負時望,一旦召回,很大可能能鎮住局勢,讓朝局平安一些。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李綱回朝的可能性都是已然大增!
耿南仲淡淡點頭:“宣和三年,梁溪先生就丁憂守墓了,算算時日,正該起復。這上面用些氣力,說不定數月之后,就能在東水門外迎梁溪先生入京。有梁溪先生坐鎮,我輩當聲勢大張,對朝局更說得上話一些。那南來子,在梁溪先生一身正氣面前,也未必就能再弄出什么花樣來。”
宇文虛中點點頭,拋開那點為李綱搶了風頭的心思。要是李綱能返朝,的確對他們一黨中人是最好的消息。不過轉瞬之間他就皺起眉頭:“…………道希兄所籌劃,是如何對付蕭顯謨在汴梁城攪動的風雨,梁溪先生返京再快,只怕也是數月之后的事情了。未免有些緩不濟急,如果蕭顯謨有所舉動,又將如何?”
耿南仲微微一笑,顯然宇文虛中居然向他問策,讓耿南仲心情大好:“…………某有兩策,一策為運動梁溪先生返朝,可謂為將來計。另一策則就是為現今計,正是叔通兄此前所與禁軍中人交通聯絡,然則叔通兄的計較是靜觀其變。學生之意,則是讓禁軍中人主動生變!一旦鼓噪,蕭某人只有去位,我輩正好收拾局面,一躍而上前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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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虛中頓時神色大變。
如果說第一策是耿南仲突然開竅了,可謂神來之筆。這第二策,則不折不扣的是個餿主意!
他的確建議與禁軍將門世家聯絡,無非是為了消息靈通,及時掌握局面變化。一旦蕭整理禁軍財計事生出什么變數來——甚而引發什么軍中鼓噪之事。就可以馬上應對,獲取最大的好處。但絕不包括主動讓都門禁軍生出什么鼓噪之事出來!文臣與將門世家聯絡,讓軍中生變,在大宋這個時代——甚而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是大遭忌憚的事情。可以觀望,可以看風色,可以等著出手的機會,但是絕不能將自己攪合進去!
宇文虛中本來覺得蕭一旦下手整理禁軍財計事,以他南來之人,對禁軍內情絲毫不了解。更談不上什么根基。固寵心切貿然出手,必然會生出事來。而他們這些舊黨士大夫之輩,就作為第一時間收拾局面之人。蕭必然去位,而他們也就可以借機躍上前臺用事。
卻沒想到,蕭步子站得極穩。居然走通了高俅的門路,用足了快死的高俅最后一點用處。禁軍坐糶事這個名目又抓得極準。高俅一系人馬居中往還之下,居然在坐糶事上得了彩頭,都門禁軍將門世家也退讓這一步,蕭現在更是一副不為己甚的樣子。居然就這樣風不生水不起的過關了。一番籌劃,設下的陷阱,全部都告落空。不僅他宇文虛中憋得要吐血,更讓太子怒發如狂,正因為嘉王貼著這件事情也得了大彩頭!
一時間,宇文虛中真有些束手無策,這蕭,實在狡猾得撈也撈不住!
雖然宇文虛中郁悶萬分,但是這并不代表他會失去理智,去鼓動都門禁軍主動生出什么亂事來趕蕭下臺!這可是個大火坑,不僅能燒死蕭,還能燒死他們自己!
宇文虛中一下站起,重重擊案:“道希兄,此事絕不可行!”
耿南仲冷著臉并不說話。
宇文虛中知道耿南仲這個人,性子剛嚴,一旦認準了的事情就難得回頭。馬上又放軟了語氣,近乎于哀求般的道:“道希兄,這是將我輩甚而太子,架在火上烤!”
耿南仲慢慢開口:“現在南來子所為,就是將我輩和太子架在火上烤!”
宇文虛中搖頭:“現下雖然嘉王憑南來子作為,可稱薰灼。譬如火勢雖大,不過遠遠燎人而已。可一旦道希兄意欲行第二策,則如直入火中,當有焚盡之憂!學生斷斷不能贊同道希兄此策,如若太子殿下持意甚堅,學生愿當面與太子殿下分說!”
耿南仲臉上閃過一道青氣,緊緊抿著嘴唇。腮骨都可以看得見了。轉瞬之間,他臉色又放平緩,慢慢道:“既如此,且再議。”
宇文虛中定定的看了耿南仲一眼,慢慢起身,朝著耿南仲一禮到地:“如此最好不過,學生即刻開始奔走聯絡,為梁溪先生起復返京出力。什么事情,等梁溪先生返京之后,再商議不遲。學生屢次畫策不成,已經深感有負諸兄。不過茲事體大,只有厚顏求道希兄再信學生一次,此時此刻,靜觀其變則可!”
耿南仲點點頭,并不說話。宇文虛中也知道讓耿南仲能后退一步,已經是不容易。今日這番話,已經算是有點傷了和耿南仲的交情。這個時侯再多說什么,只有火上澆油。只有等時日過去一陣,再慢慢開解了。他和耿南仲畢竟有超過十年的交情,將來總有望恢復。當下再不多說什么,深施一禮之后,就告辭而去。
耿南仲定定坐在書房之內,半晌不不動。他坐在那里,書房里面一片狼藉,侍候內使都不敢進來收拾。太子性格端默,還有些軟弱,最信重之人就是這位耿南仲。但凡太子之位,是天下最難坐的位置。耿南仲就一直陪在這位太子身邊。更有作為師傅的權威。雖然太子歲數見長,也有了自己的主見。但是耿南仲在東宮中的地位,一直未曾動搖。他在這里出神,周遭侍候內使,連大氣都不敢稍出。
不知道過了多久,耿南仲臉上才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苦澀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讓李綱李伯紀回返汴梁,并不是耿南仲出的主意。甚至他連這個念頭都沒動過。
…………這個是太子的主意。
自己這十余年,不管多么為難,都一直護持在太子身邊。將來太子即位之后,自己也以天然的丞相身份而自許。豈能讓一個服官這些年來,在朝中立足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五年的人超過自己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自己必須要做些什么,讓太子明白,他身邊第一可以信重之人,還是他耿南仲!
(在歷史上,耿南仲的確是這么小心眼。女真南下,李綱挑頭上書徽宗趙佶,請他禪地位與欽宗趙恒。耿南仲以為李綱搶了他的風頭,在這件事情上就記恨上了。不足一年時間,李綱又兩次丟官罷職,背后推手,就是這位耿南仲耿道希——奧斯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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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寢殿之內,當今太子趙恒,背著手在內走來走去。幾案之上,放著飲子茶湯,已經涼了。當今太子妃朱璉,還規規矩矩的跪坐在那兒。一副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趙恒今年今年二十五歲,秉承趙家傳統,一張清瘦的太醫臉。但是卻沒有三弟的風采,瘦而且黑,背也有點駝。留了一點上髯,看起來卻更有一些村氣。真不似豐神俊朗的老帥哥趙佶所親生的。
太子妃朱璉歲數小他四歲,父親是禁軍一個中層武官朱桂納。門第不高,人也極溫馴。容色卻是絕麗。不管皇帝還是太子的正室,都是娶之以德。朱璉這般美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異數了。她還是歷史上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的曾姑母。在真實歷史上,徽欽兩帝播遷,朱璉也被女真所擄掠。當到了上京女真酋首吳乞買另被虜宋人皇族都換上裸露上身的女真賤民服飾行牽羊禮的侍候,兩個皇帝都唯唯領命,只有朱璉不堪此辱,投水自殺。節烈之處,過于男兒。
等了好半晌,朱氏終于按捺不住,低聲勸諫:“大郎,這兩日你總是郁郁,茶飯都不曾入口。賤妾準備一些補中氣的飲子,你也不曾沾唇。你身子向來不大好,這般下去,可怎么處?”
趙恒煩燥的站定,低聲怒道:“身體好有什么用?豈能比得上我三弟,豐神如玉,圣人一見便歡喜?”
朱氏吃他一喝,低眉垂首,再不敢多話。趙恒一下心又軟了,他本來就是性子和善。和朱璉又是少年夫妻,對這么一個漂亮老婆也寶愛得很。當下就默不作聲的轉來,拿起放涼的茶湯飲子大口就喝。卻著實有些食不知味。
朱氏卻歡喜了起來,抬頭低聲勸慰:“大郎有什么煩心事,請耿師傅拿主意就是。切不可急壞了自家身子,大郎將來是要負天下之責的…………”
趙恒心情頓時又不好了,嗤的一聲冷笑:“這個位置,卻是天底下最苦的位置,我久矣不愿意坐,誰想將去,盡管拿去就是!”
氣話誰都會說,說完還得面對現實。趙恒如何不愿意繼九五至尊之位?都是皇子,接了這個位置和不得這個位置的,就是天壤之別。當下他苦惱的又嘆了幾口氣,緩緩道:“耿師傅自然是極靠得住的…………但是這些年,孤也漸漸看得明白一些,耿師傅立身正,大關節上拿得住,但是乏機變之才,而且時望的確還略有不足。孤身邊,還是乏一個夠份量之人啊…………”
朱氏低眉順眼的道:“這等事,大郎自然是能拿出主意的…………”
趙恒搖搖頭,神色卻有些決然:“孤那三弟會找那個人,孤如何就不能?不管圣人拿什么主意,三弟可以交接此人,孤又如何不能?朕總算是密密求到他頭上,此人也果然給孤拿出一個主意!給孤推薦了一人!”
朱氏有點好奇:“此人是誰?”
趙恒忙不迭的搖頭:“你不必問,我也不會說…………你可知被推薦給孤的人是誰?正是李綱李伯紀!”
饒是朱氏為深宮太子嬪妃,也聽說過李綱大名。原因無他,在蔡京一手遮天,趙佶君權極重,大宋士風也因為元佑黨人碑大受摧殘之際。這位進士及第以來,兩次打君主的臉,總共在汴梁呆了不足五年,卻負天下之盛名的李綱實在是太有時望了。
當下朱氏就歡喜道:“既然是梁溪先生,那自然是極好的。有梁溪先生為大郎所用,大郎還有什么可以憂心的?”
趙恒搖搖頭,不愿意再說下去了。召李綱入朝,自然是神來之筆。但是未免有些緩不濟急。現在嘉王正咄咄逼人。他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當日聽聞這位三弟要就伐燕統帥之位的那種絕望感覺!現在圣人最看重的就是財計事,要是嘉王因此得而大用,羽翼再度豐滿起來,又將奈何?更不必說,那南來子看起來比當日圍在嘉王身邊的王黼童貫等輩看起來還要厲害許多,他為嘉王籌劃,自己又如何應對?
必須要拿出什么法子,讓這南來子倒臺!
但是怎么讓這南來子倒臺,趙恒卻沒有主意了。耿南仲只是說他會想法行事,趙恒也只有選擇相信他。
耿南仲沒有捷才趙恒深知,原來還有一個宇文虛中。但是宇文虛中幾次籌劃對付蕭,結果也都失敗了。現在趙恒也沒信心得很。思來想去只是沒底,心中浩然長嘆:“孤身邊實在是乏人啊…………要是那人盡心竭力,為孤效力,該是多好?就是圣人得位,也得那人助力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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