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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汴梁誤 第八十一章 暗斗(三)

      蕭明顯是鐵心要站到蔡京一黨當中了,現在不坑不哈的,誰知道蔡京背后給蕭出了什么主意,讓他坐以待時?大家要對蕭下手了,蔡京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梁師成最大的擔憂,就是如此!

      可是在今夜,他的擔憂,卻被宇文虛中接下來吐出的話語輕輕化解了。

      “太師老了…………”

      梁師成一怔,誰不知道蔡京年高?偏偏這老頭子還是保養得極好。精力似乎也沒衰減多少的樣子,偶有大朝,站班行禮一絲不茍,比五六十歲的人還耐得。多少人比他年輕都沒熬過他,墓木早拱,他卻還是再度站到了相位上!

      宇文虛中仿佛知道梁師成的疑惑也似,目光閃動,解釋下去:“…………太師是真的老了…………此次復相,不過是太師熱衷之心不減,想自己在世的時候,永葆權位富貴罷了……小蔡相公此次始終不得太師原宥,是為什么?無非就是他去后,小蔡相公還算是奔走恩府先生門下,蔡家富貴仍然保得住…………此次復相,只要不動老公相的相位,其他什么,老公相是不大會拼命來爭的…………畢竟八十高齡之人,就算保養得宜,爭來又能保住幾年?”

      宇文虛中聲音輕輕的,梁師成卻聽得額頭都是冷汗。

      蔡京真的不愿意爭了?他就不怕自己這一黨再掌軍權,內外再成為一體,再度將他趕下臺去?他還沒問出口來,宇文虛中卻象是始終能猜到他心思也似,輕輕開口接著解釋。

      “…………王相執掌政事堂,官家是指望他能代替老公相理財的。但是王相卻實在沒有這個本事。只要老公相在位,稍稍能讓這財政窘迫局面好轉那么一點,官家也是絕不會再丟下他的…………老公相去位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威權太重!此次復位還要爭奪這典兵之權而盡全力,官家只會覺得老公相攬權之心不死,一旦有變,老公相還是會隨時去位!不如安心理財便罷。十年前,學生是斷不敢說這種話。可是而今老公相年已望九,學生卻敢斷!”

      梁師成喃喃道:“…………那蕭,就不是蔡京一黨中人,蔡京也不會庇護于他了?”

      宇文虛中搖頭:“老公相只是不去爭而已,要是真的落在他頭上。老公相也自然就是笑納。反正不是爭來的,官家也少了許多忌憚。蕭此人,老公相看來是準備冷眼旁觀了,蕭自己有本事,讓官家動心,最后屬意他來整練禁軍。老公相自然會錦上添花說上幾句好話,現在替蕭出頭,卻是斷無可能!在燕云之地,蕭殺伐果斷,拳打腳踢出一身紫袍。在汴梁,卻不是靠蠻勇不惜命就能出頭的!”

      梁師成笑著搖頭:“蕭再武勇十倍,領兵本事再高十倍,在汴梁也是難出頭的…………想引得官家信重,談何容易?”

      他已經為宇文虛中有些說動,但心里還是有點惶惶惑惑的,卻又自持身份,不想追問宇文虛中全盤打算。

      宇文虛中是何等樣的聰明人,微笑著疊起兩根手指:“話已經說到分際處,就全憑恩府先生決斷了。只要讓蕭這個名字這些日子不會出現在官家耳邊,官家每日里多少大事要忙,自然也就淡下去許多。蕭獻捷儀式上的威風本事,也就白用功了…………那時候再尋一個由頭——仍思北朝,勾結武臣以圖不逞的名義就很好——輕巧巧讓他去沙門島走一遭抑或遠竄瓊崖,保住首領就算是幸事了。再將整練禁軍事接過來,恩府先生地位,豈不是如泰山之安?”

      梁師成并不說話,宇文虛中一席分析,讓他本來覺得有些疑疑惑惑的事情都清楚了許多。他也是朝中沉浮多少年的人物了,自然一聽就知道宇文虛中今日實在是說到了竅要地方,判斷局面,設謀行事,無一不準。看著燈火下宇文虛中正是精力旺盛的身形面容,梁師成真的覺得自己老了。蔡京那個老妖怪不必去說他,他們比起宇文虛中而,都是上一代的人了…………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出口。甚至還盡量不要表現出對宇文虛中的賞識。只是心下牢牢記住這個人,此子得而用之,緩急可成大事!倒是值得好好提拔一番…………他威嚴的咳嗽一聲,冷冷道:“南來子練兵打仗的確是有一手的,幾支人馬雜湊起來的神武常勝軍,那么點軍資糧餉供應,就練出一支鐵軍。官家有借重他整練禁軍的心思,也是難免…………現在且不必說他,反正此子用不得。這整練禁軍大事落在我輩手中,又如何撐持得起來?原來童制置算是知兵的,也不過如此,更不用說禁軍已經是這般模樣…………誰能濟事?”

      攻倒蕭,將這樁要事從蔡京那里爭搶過來。總要至少在最開始有個模樣,才好對官家交代。梁師成政爭有一手,這上面實在不大來得,往常都依靠童貫。在他門下,他對王黼就是毫不客氣,對童貫卻還是有點尊重的意味在里頭。現在翻檢夾袋,實在一個人都沒有,難道將童貫找回來?這可不是緩急間就能做到的事情。

      宇文虛中今日來是做足了功課的,當下笑道:“何愁無人?恩府先生是想聽治標之法,還是治本之術呢?”

      ~~~~~~~~~~~~~~~~~~~~~~~~~~~~~~~~~~~~~~~~~~~~~~~~~~~~~~~~今日宇文虛中給了梁師成太多驚喜,他決斷不下的事情,宇文虛中替他分說明白了。他發愁無術的事情,宇文虛中居然有治標治本兩種辦法。當下心頭對宇文虛中更看重了不少,笑道:“你說,你說!”

      宇文虛中淡淡道:“治標之術自然就是揀選能將領整練禁軍事。入衛環慶軍之都管王稟,就是最好人選。出自童制置門下,與西軍隔閡已深。王稟深沉厚重,也頗有練兵之能——蕭神武常勝軍就多有王稟當日練出的勝捷軍在其間。威望也算是足夠。此人用之,就算不能徹底改觀都門禁軍,多少練出幾萬得用軍馬還是不在話下的…………”

      梁師成暗暗跌足,現在全部精神都貫在蔡京和蕭身上,居然忘記了當日獻捷走在前頭的王稟。也是那日獻捷蕭后發制人,給人的心理暗示太過于深,將王稟比得完全提不起來了,王稟本來又不是一個喜事的人,這些日子在汴梁也是安安靜靜。存在感異常的低,連梁師成這等人物都差點忘記了他的存在!

      現下想來,王稟竟然是難得適合的人物。童貫使出來的人,不用說是自己這一黨里。本事也盡有,童貫當年鎮日夸耀他那勝捷軍就是明證。如果還嫌不足,勝捷軍出身的在神武常勝軍中戰功就再明白不過了。整練禁軍毫無疑問是以神武常勝軍為骨干,王稟對勝捷軍舊部也有影響力…………哪里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這哪里是治標之法,簡直就是治本之術!

      梁師成暗嘆今日完全被宇文虛中這小輩比下去了,居然連這個人物都忘記了。王稟回汴梁也有些時日,也沒召來親近籠絡一下。轉念一想也就釋然,自己這些日子還在擔心于能不能和蔡京爭贏,哪能想到后續之事?倒是這宇文虛中,每一步都看得長遠,的確是個人才啊…………他心下感嘆,不過面上卻是絲毫不顯,笑道:“王正臣么,倒也罷了…………還有治本之術是什么,左右無事,叔通一發說來就是。”

      宇文虛中今日進策大獲成功,梁師成對他說話都完全和顏悅色起來。在內相面前如此出風頭,放在別人身上是喜出望外之事,宇文虛中卻還是那副恭謹神態:“…………治本之術么,也沒什么,無非就是恢復文臣領軍而已。”

      大宋祖制是文臣領軍,現在仍然如此宣稱。可是在這等末世,什么樣的祖制都走樣了。西軍是大宋這幾十年最強悍的武裝團體,但是這幾十年一直都是內宦領軍。經略使之類原來文臣掛的差遣,現在都加到了老種小種這些武臣身上。樞密院號稱掌天下兵事,卻對西軍指劃不得,什么方略也不聽樞密院的。原來用來卡武臣脖子的兩件事情,后勤上面,現在都是領軍的幾代內宦,直接找上三司撥發。不經樞密院之手。人事上面,考核提拔武臣,原來都是樞密院重權。可是現在大宋將門經營百年,恩蔭又多,家中子弟落草就已經有官銜,在軍中謀個差遣名義就是,也用不著去樞密院求官。堂堂大宋西府,已經差不多成了擺設。此次北伐戰事樞密院沒插上半點手就是明證。

      就連都門禁軍,現在三衙高太尉權重,官家又親信之。幾乎一切都是高太尉包辦。樞密院對腳底下三衙禁軍都渾沒有多少影響力,吳敏還對西府之位孜孜以求,真不知道是熱衷哪一門。

      聽到宇文虛中說出文臣領軍,梁師成神色不動,哦了一聲,淡淡道:“…………也是正論,叔通果然有心。此事自然老夫是要出力氣的,但卻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且看將來吧…………”

      梁師成微微有點失望,前面宇文虛中分析謀劃,無一不精準高妙。對這治本之術,他真有些好奇,說出來卻不過是這等老生常談。想想宇文虛中也要站在他文臣士大夫的立場上說話,梁師成也就釋然了。今日要是宇文虛中進得用,已經是意外之喜,就再不奢求更多了。

      他歲數畢竟有些了,陪精力充沛的趙佶游宴耍樂這些日子,早就不濟。剛才強提精神和宇文虛中談了這么久,心事去了不少之后頓時又覺得疲乏上來了。當下就準備說幾句客氣話送客,宇文虛中出了這般氣力,總要許諾他點什么的。

      宇文虛中卻一直在看著梁師成神色,這個時候突然又躬身一禮:“恩府先生,武臣之輩,最看重的還不是自家的軍將,自家的兵馬?縱然一時得用,等到位高權重了,又如何使喚得動?當年老種小種,對童制置如何?等到童制置要為國削些權柄了,老種小種又如何?燕云之事,若沒有老種小種投靠太師,背后支持蕭,如何會有太師復相,童制置王相公去位?武臣之輩,是萬萬依靠不得的。要讓官家放心,還得是我輩士大夫遵循祖制領軍!”

      這句話又將梁師成說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大宋什么最遭人忌憚?是在中央武力已經完全不堪用的情況下掌握著另外一支強大武力最遭人忌憚!西軍在西夏衰弱之后,頓時遭到朝廷削弱對待,就可知道其余。北伐戰事,官家除了好大喜功之外,未嘗沒有讓西軍和遼人對耗實力的意思。結果這些武臣卻暗中投靠蔡京,和自己頂頭上司做對。引起一連竄的絕大變故。掌兵二十年的童貫頓時就飛快倒下,還牽連到朝局變動。

      此刻用王稟,畀以一個武臣重權,將來如何又不是將來召至忌憚的張本?王稟的直接恩主,只能算到他梁師成頭上,算不到其他人那里。一旦有事,只怕自己就免不了牽連,說不定就是童貫下場!倒是將軍權分寄在那些文臣士大夫手上,看起來更穩妥一些…………這個話題實在太深,而此刻的梁師成實在沒有精力相得太細了。也不能宇文虛中進一策就準一策,要不然上位者威嚴何在?他還要細細分析其間利弊得失,才好做出決斷。這個決斷,也許就關系著今后幾十年的朝局,他梁師成將來地位!

      梁師成擺擺手:“實在是夜深了,不怕叔通見笑,老夫是精力不濟了。今日且安置罷………整練禁軍的事情,慢慢再籌謀不遲。與今之計,還是讓那蕭再沒有機會染指這個位置…………”

      梁師成緩緩說著,最后眉毛一挑:“老夫居內,可保蕭舉動不會有片入禁中。吳訥想得樞府位置,就盯緊了蕭,沒有錯處,也給他找出錯處來,人證物證,都要俱全。到時候一舉將這礙眼人物遠竄,讓老公相再也插手不得!若是這點事情都做不好,老夫也就實在無話可說,這句話,叔通務必要帶給吳訥,讓他清楚明白!”

      宇文虛中并不說話,只是深深行禮下去。

      梁師成輕輕拍掌,早就在門外恭候侍立的貼心內宦入內,將他扶持起來,入內室休息去。臨走的時候,梁師成又看了宇文虛中一眼,淡淡一笑:“做得好,好生做。”

      這句話就是當日在宣德樓上對吳敏的原話,當日還有七分敷衍。今日梁師成倒是真正賞識這個精力充沛,似乎眉毛稍一擰動就有主意朝外冒的文臣了。

      宇文虛中沒有半點得色,恭謹送梁師成離開。此刻自然也有小宦官提著燈籠,等候送他外出了。

      出了府外,宇文虛中的下人也牽馬過來。大宋轎子已經開始流行開來。宇文虛中自詡將來要建功于外的,不耐煩坐在別人身上。燕云宣慰,倒也得了幾匹好馬當作腳力。當下默不作聲的翻身上馬,回頭看看黑沉沉的梁師成這個臨時下處,無聲的在心底嘆了一口長氣。

      蕭此子,有大功于國啊…………自己卻在這里殫精竭慮,與一個陰人商議如何對付他…………轉眼間他就收拾了精神,今日全部獻策進,關鍵都在最后幾句話。四字而已,文臣領軍!大宋文臣士大夫壓制武臣的權柄早失,無非是靠著多少年積威還能在武臣頭上罷了。現在外患方烈,武臣卻跋扈難馴。內重外輕之勢早失。蕭再有大功于國,也是南歸之人,為了富貴才拼命廝殺征戰的,是不能指望他的操守的。讓大宋立國百余年當中,始終安定這個國家的,還是自己這般文臣士大夫!現在正是內憂外患之際,還是要靠士大夫來扶危定難,拯這國事日非之局!

      就算今日之事有些欺心,卻也是非行不可的事情…………大宋不誅士大夫,你蕭,就在大宋安心做一個足谷翁罷…………想到此處,宇文虛中又在心中低低嘆息一聲,輕輕一夾馬腹,就在幾點微弱的燈火引導下,又直奔吳敏府邸而去了。這位樞密副使,還在漏夜等候于他。

      遠處汴河燈火,仍在緩緩流動。汴梁城中,仍然如這百年來每一天一樣,還在不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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