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遼軍的營寨之間,那漫山遍野的流民百姓更是驚惶不堪,哭嚎著四下亂竄。有的想避入最近的營寨當中,寨上頓時就是一陣弓矢射下來,或者舉著長矛排頭亂戳。有的就沒頭蒼蠅似的四下亂撞,這些奔逃流民百姓,越是大股越吸引更多的人加入進來,也許以為人多就安全一些,卻沒料到,這么多人猬集在一起狂亂奔走,稍有混亂,就是自相踐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連宋軍都未曾見到,就這樣填了溝壑!
幾十萬人組成的復遼軍,一旦崩潰起來景象驚人。燕地這些百姓,年余來的顛沛流離,兵火中的劫數,在這一刻,到了最高峰。不論是西軍,還是汴梁城中老公相之輩,甚而是蕭,他們都各有自家打算,都有各自理由努力在這燕云亂事為自家現在的權位,或者是將來的目標理想,盡可能的撈到最大的好處抑或努力掙扎向上。局勢在燕地糾纏發展至此,最后上演的,就是這么一副景象!
這個無關什么對錯,當時代劇烈的變動降臨之際,每個人都要掙扎沉浮其間。誰又知道,這些現在冷酷的決定了燕地百姓命運的人們,一樣被這個時代所撥弄。有的人是寧愿犧牲別人,也要自固權位。有的人此刻在燕地的奮戰,卻是為了將來社稷江山,漢家文明,那片土地上的億兆百姓,再不要遭致如此刻燕地一般的命運!
~~~~~~~~~~~~~~~~~~~~~~~~~~~~~~~~~~~~~~~~~~~~~~~~~~~~~~~~~~~~所有在城頭上的西軍將領,都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一時間竟然無人說話。西北方向似乎是傳來了如雷的馬蹄聲響,但是細細一聽,卻又不是。蕭所部畢竟離著燕京太遠,就算深入幾十里,在燕京城頭也絕看不見蕭麾下的軍馬。
可是諸將人人都知道,復遼軍如此景象,只能是蕭造成的。他以五千精騎,最早也不過就是在今日薄暮發動————昨夜燕京城外還安靜如恒,什么樣變故都未曾發生。短短幾個時辰,就已經讓復遼軍幾十萬,陷入了總崩潰的局面,而且再也難以收拾復振!
蕭這幾千精騎,到底強悍到了何種程度?現在西軍城頭諸將才恍然覺得。憑著這幾千精騎,蕭已經成為了大宋一支不可輕侮的力量。如果是亂世當中,已經足夠有割據一方的資本!
姚平仲在姚古身邊喃喃嘟囔:“直娘賊,囚攮的,天殺的,入他親娘祖奶奶的,這狗不入的賊廝鳥…………動手直恁般快,動手直恁般狠!”
楊可世也在一旁感嘆:“以幾千騎摧敵數十萬,如驅虎趕羊一般…………大宋也終于有了這般強悍的騎軍!再不是只能策應步軍大陣,再不是只能用來傳令哨戒薄弱力量。俺這白梃兵,還有勝捷軍,交付蕭手中,一年惡戰打下來,竟然是浴火重生了!”
姚古這個時候仿佛才從入神中驚動,回頭狠狠看了楊可世一眼,按劍轉身,大聲下令:“調動軍馬,出城擊賊!平仲,你的騎軍沖在前面,不要管什么策應了,給某一直殺入這亂軍深處去!看能不能搶到蕭前面,先拿下耶律大石!”
姚平仲立刻答應一聲,趕在姚古前面沖下城樓。楊可世拉了姚古一把,皺眉問道:“未得老種相公號令,如此行事,是不是太孟浪了一些?俺們還是先去求見老種相公討令才是。”
姚古一下甩開楊可世的手,大步走下城頭:“現在還討什么軍令?老種相公已經答應全軍出城,如果沒有這番變故,按部就班也無妨。現在變起倉促,卻犯不著再多此一舉了!再不出城,哪里還有平亂功績可?某這也是為了西軍全軍,老種相公必然能夠體諒!”
楊可世這下也沒再和姚古對著干了,他是西軍當中宿將。眼前局勢一眼就看得清楚。蕭發動在前,勢若奔雷。此刻再從燕京出城去打復遼軍,很難搶到蕭前面去了。雖然分潤不到平亂功績最大一塊,作為一名聞戰則喜的西軍猛將,自然是若有憾焉。可是看到蕭將麾下騎軍帶得如此強悍,楊可世也是深深佩服,這場大功歸屬于蕭楊可世是沒有半點不服氣處。
而且楊可世畢竟是對老種忠心耿耿的嫡系心腹,不比姚古這些起了別樣心思的西軍軍將。事情陰差陽錯還是按照老種謀劃最終底定,楊可世也頗有點看姚古笑話的心思。
你就算此刻出城,難道還有蕭動作快不成?看你白辛苦一場,還平白惡了老種相公,又是何苦來哉?
姚古此刻鐵青著一張臉,在親衛簇擁下急匆匆下了城頭。此刻就看見數名傳騎疾疾向他這里馳來,正是老種身邊負責傳令的旗牌。
遠遠看到姚古,這幾名傳騎就已經翻身下馬,奔到姚古面前行禮下去,遞上代表老種身份的錯銀令箭:“姚相公,老種相公傳來緊急軍令。午時軍議,已經不必開了,蕭宣贊已經挫動亂軍軍勢,姚相公速速率領軍馬出城擊賊!西軍和蕭宣贊兩路軍馬配合而戰,定能將亂軍一鼓蕩平!老種相公體弱,不能親至陣前,與姚相公有厚望寄托!”
接過令箭,姚古臉上神色,頓時精彩得很。在那里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倒是后面跟上的楊可世忍住笑意,揮手令那些傳令旗牌回去繳令:“姚相公與俺,都知道了。謹遵老種相公軍令,這就各自歸營率領軍馬出城擊賊!”
說罷他就朝姚古拱拱手:“姚相公,軍務緊急,末將這就去了。到時候在戰場上和姚相公再會罷。一舉掃平亂軍數十萬,就算不是頭功,也夠瞧的了,末將眼熱得很,告辭告辭!”
走了幾步出去,楊可世再也忍不住,頓時就笑出聲來。老種相公果然是老種相公,姚古想要和老種相公叫板,還早得很呢!
而姚古站在那里,只是咬牙切齒。在西軍當中還不覺得,老種不過是一個不大能管事的病弱老頭子而已。一旦和老種生分了,才知道這個老頭子的厲害。自家為那兩個汴梁使節說動行事,現在就算后悔,只怕也來不及了!
幾名在他身后的秦鳳軍心腹軍將,這個時候也是一臉的晦氣顏色。看姚古站在當場不動,其間一人忍不住就怯怯的發問:“姚相公,俺們還要不要出城廝殺?”
姚古清醒過來,狠狠的一跺腳:“如何不去?現今俺們秦鳳軍已經成了西軍異類,正要功績以自固,這場平亂大功,就算不是首功也得去搶…………從此多事矣!現在某才明白了劉延慶!”
~~~~~~~~~~~~~~~~~~~~~~~~~~~~~~~~~~~~~~~~~~~~~~~~~~~~~~~~~~~~~~在耿南仲和宇文虛中所在衙署的那三層小樓之上。耿南仲和宇文虛中兩人立于高處,神色驚疑不定的聽著外間響動。
宇文虛中一番籌劃,在今日之前,也算是成功了。不僅分化了西軍,更迫使西軍全軍在汴梁消息未曾到來之前就要出戰,到時候論功,自然少不了他們這兩位天使的功績。將來就算老公相復位,也動不了他們。他們所代表的這一系朝中勢力,從此就可漸漸取代當日王黼童貫地位,和老公相相抗衡。如果再能憑借秦鳳軍為張本,將西軍勢力徹底掌握在自己手中,老公相歲數也已經很大了,將來權傾朝野的,必然就是他們這一系人馬!
可是誰能想到,不過一天過去,變故陡升。老種派出的傳騎,在如此暴雨當中,殺透數十里亂軍連營,和蕭聯絡上。而蕭也就頓時發動,白天還遠遠未曾過去,就已經盡顯將亂軍徹底摧垮之勢。這個時候西軍卻還未曾出城,眼見這場頭功,就是蕭的了!
宇文虛中臉色難看已極,一番謀劃,眼看在要成功之際卻化為泡影,這種感覺最是難受不過。以明智如宇文虛中,這個時候都有要吐血的感覺,僵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耿南仲雖然智計不如何,謀劃本事也是平平。養氣功夫畢竟要深一些,當下解勸道:“畢竟是在汴梁消息未曾到來之前,大軍就已經出動平亂,你我兩人之功,還是有的。就算一切不能盡如謀劃,也是不錯了。世間事情哪有十全十美的?叔通兄,也莫太過郁郁了。”
宇文虛中看了耿南仲一眼,苦笑道:“汴梁消息就算未至,這個時候也在路上了…………先不說這個。此次事成,蕭為首功已經不用懷疑了,蕭又是和老種連作一氣的。你我所指望的姚古,再難有什么說話的余地。蕭和老種,豈能將運籌之功歸在你我頭上?到時候大可以說是收到汴梁消息之后,感念官家恩德,再鼓舞士氣,出兵平亂的。只會去抱老公相的粗腿!焉能讓你我二人分潤其間?汴梁有老公相,在此又有克復燕京,最后平亂的大功。如此支撐之下,你我說什么也是沒人聽的了…………反倒是老公相順利復位,將你我之輩視為了和王黼童貫一黨,只要老公相在位,想翻身就沒那么容易了!”
宇文虛中一番話說得明白,讓本來還有些沉得住氣的耿南仲臉色都有點發白了。他搓手急切道:“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宇文虛中語調已經變得傷感不已,淡淡的繼續說下去:“道希兄,你我之輩,不入中樞也沒什么。還是厚祿拿著,在汴梁城中平旦風月。可是我就怕老公相復位,國勢再也不可收拾!再有什么新的奸邪之輩興起,接過老公相位置,到時候就是真的國亡無地!我輩正人,一番籌謀全都成空,只能看著群丑在位,蒙蔽圣聰。外有強敵,而內又不振,大宋如此,奈何奈何?”
他擺擺衣袖,再也在這小樓之上站立不定,失魂落魄的就要下樓。一個人但凡是太過聰明了,堅韌程度就往往不夠。宇文虛中此番謀劃不成,一時間當真有點心灰意冷。
耿南仲卻與宇文虛中不同,他是在官場浸淫久的老官僚。權勢斗爭見得多了,也經歷得多了。雖然遠遠不如宇文虛中見得長遠,想得明白,可是權勢斗爭上頭,卻是老手。這個時候很沉得住氣。
他一把拉住宇文虛中,淡淡一笑:“叔通兄,何必心灰意冷?老公相就算復位,也不比以前了,王黼童貫之輩,也未必就不能翻身了。此次老公相借著武臣翻身,官家豈能沒有想法?今后幾年,還大有可以著力處…………這新的奸邪之輩,你我正人,壓住不讓再起來就是了!老公相就算矍鑠,還能支撐多久?且看將來罷…………且看將來!”
~~~~~~~~~~~~~~~~~~~~~~~~~~~~~~~~~~~~~~~~~~~~~~~~~~~~~~~~~~~~~此時此刻,在燕京左近,幾十萬人奔走呼號,輾轉于溝壑,苦苦求生之際。
在汴梁城中,蔡太師府邸內院當中。一群鶯鶯燕燕,正圍著蔡京,為他換上紫色朝服。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銅鏡經過高手匠人磨制,照出人身影幾乎清晰可辨,就正正放在蔡京面前。
幾名侍妾,跪在燕京腳下,將各種配飾,小心的掛在蔡京的玉帶之上。兩名姬妾站在椅上,更是屏住氣息,為蔡京戴上長翅紗帽。
蔡京以往家中閑居,常是一身道袍,以示自己退位之后避世。雖然架子還在,卻常未免郁郁。此時換上正式朝服,卻從老臉當中都透出紅光來,如此歲數了,腰背仍然挺得直直的,在鏡中滿意的看著自己身影。
此老權位之心,到老不曾稍減。也只有權位,才能讓蔡京一生都迷醉其中!換做常人,這個歲數早就在家含飴弄孫。可是蔡京卻覺得,這一身已經到達大宋人臣頂峰的官服,才是最適合自己身份的!
幾名姬妾得寵一些的,還小聲的在那里說著善頌善禱的話。蔡京女色上頭不是很熱衷,現在歲數老了,更是心淡。這幾年閑居,姬妾都是少見,嫌這些可以當他重孫女的姬妾們嘰嘰喳喳的招人煩。不過今日,他卻沒有半點不耐煩的神色,笑瞇瞇的聽著這些鶯鶯燕燕小心翼翼說出的奉承話語。
紗帽在蔡京頭上端端正正的戴好,蔡京自己又扶了一下。輕輕擺了擺手,這些姬妾頓時無聲行禮退下,銅鏡之前,只有蔡京一人而已。
銅鏡當中,蔡京身影自嘲的輕輕一笑。卻沒想到,自己是靠著西軍一幫武臣,還有一個姓蕭的南歸降臣扳倒了王黼童貫之輩,這復相就在眼前!此刻自己已經垂老,再經不起下一次被趕下臺了。從現在開始,直到自己死去,都要將這權柄,牢牢掌握在手中!
以前他也曾經數次罷相,卻沒有這一次罷相時候,只覺得無法忍受!也許是自家歲數實在是大了,知道沒有多少時日了。他蔡京到死,也要是大宋天子腳下第一人!就算是臺上那位風流天子,和蔡京在位時比起來,誰到底是大宋第一人,那還真不太好說呢。
蔡京對鏡出神半晌,最后又慢慢轉頭,向北而望。
這番得在燕地諸位武臣之力不少,如果此輩還算聽話,少不得將來還有一些彩頭。要是如童貫此輩,以內宦之身掌握軍權,就想和自己掰掰腕子了,那也說不得只好下手。
想到這里,蔡京忍不住就是一笑。老種老矣,和他歲數也差不了多少,早沒了雄心。那個蕭更是南歸降臣身份,還能有什么大作為了?到了汴梁這等冠蓋云集之地,能老老實實作為他蔡京門下一人享富貴,已經是天大的幸事,難道還能怎樣?
自家實在是老了,居然去想這么一些有的沒的事情…………卻不知道,汴梁旨意,到燕京沒有?燕云亂事,此刻掃平沒有?只要燕云捷報傳來,就是他蔡京再度復相之日!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