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算雖然如此。可是這養寇自重,也有好大學問。這寇不足夠份量,給文臣士大夫集團沒有足夠的威脅。他們就會不顧自己玩的這點把戲,將自己毅然決然的收拾了!
甄六臣是無奈當中的選擇,自己夾袋當中人物實在太少。他以前不過是常勝軍大將,還不是排位在前頭的那種。豎起旗號,雖然在自己刻意支持下有點聲勢,但是還遠遠不足以用。
可是大石林牙此等英雄豪杰,就截然不同了。汴梁朝堂,也絕不會忘記。當以大宋舉國之力,集合全部能戰之兵,聲勢浩大的北上之際,以為燕云之地不過一戰可克,結果卻在耶律大石旗號面前慘敗,一直讓遼軍反而深入宋境近二百里的那種震動!
當大石林牙豎起旗號,糾合余孽反擊燕云。而西軍上下連同自己神武常勝軍卻因為朝堂如此對待,調遣不靈,眼看燕云之地就要全境糜爛,得而復失之際。自己再出來做一次救世主,那時又會如何?
自己也完全知道,大石林牙不比甄六臣,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實在是在兩可之間。稍一不慎,也許就是玩火**的局面。可是自己出身實在太差,根基實在太淺,面對的又是整個大宋的文臣士大夫集團這等龐然大物,只要自己挽天傾的志向不絕,也只有義無反顧了。哪怕將整個燕地又拖入一場大亂當中!
自己,早就不是那個小白領了。看到美女會心軟,看到死人會腿軟…………午夜夢回,當自己醒來。茫然回顧,發現自己早就已經是這個亂世的一個…………梟雄。
對著銅鏡,想勉強露出六顆白牙笑一下,銅鏡當中映照出來的,卻只有血色。
~~~~~~~~~~~~~~~~~~~~~~~~~~~~~~~~~~~~~~~~~~~~~~~~~~~~~~~書房里面,傳來了方騰低低的嘆息之聲。這個時代,他算是將蕭心思揣摩得最透的人了。他不也是也毅然決然的準備和蕭一起賭下去了么?男兒志向,說起來可以是風光無限。但是一路行來背后的黑暗血腥,九死一生處,也同樣要全盤接受!
“可惜我才將燕地整治出一點模樣…………算了,這世道總是要有人倒霉的。能在將來保全更多人就罷了…………”
方騰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矯情,撓撓頭,一指在旁邊全神貫注聽著兩人對話的耶律大石:“宣贊,此猛虎也,能就宣贊范圍?”
蕭露齒一笑:“此等也是梟雄人物,只要不死,焉能沒有一顆雄心?我給他這么一個機會,他如何能不接受?至于將來誰勝誰敗,看手段罷。輸了他也得認!”
耶律大石坐在一旁,默然不語。
方騰點頭,喃喃自語:“好罷好罷…………和老種相公那里,還是略微要透露一點風聲。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了…………”
蕭笑笑:“那是自然。”
他伸了一個懶腰起身,也不搭理耶律大石。仿佛此等豪杰,不過就是等待自己隨手安排一般,反而朝著甄六臣露出白牙笑道:“六臣,委屈你在這場風云里面要打下手了,我的承諾還是不變,只要你能全力助我成事,我放你們安全離開!我蕭某人男兒大丈夫,和天斗和地斗,殺一個女人的事情,還是做不出來…………你暫時留在衙署,先下去罷,等我號令!”
甄六臣默不作聲的躬身行禮應命,再也不敢提要看郭蓉是不是安好的話題了。別看蕭朝著他露齒微笑得和藹,甄六臣已經是一身的冷汗!
蕭盤算,甄六臣本來是局中人,還曾經是重要棋子。自然知道不少,卻沒想到,為了自身權位穩固,蕭甚至不惜將耶律大石這么一只北地猛虎也放出籠。冒著讓燕地再度大亂的風險!眼前這個青年男子,雖然結實了不少,但是甄六臣一個人打他七八個還是不成問題的。可是此刻甄六臣卻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稍抬。眼前這個青年,初見時不過如此,現在已經正式的成為一個足可以撥動天下的梟雄!
看著甄六臣退下去,蕭出神半晌,輕輕搖搖頭,自嘲的一笑,近乎不可聞的低聲自語:“穿越高風險,挨雷劈須謹慎哪,再穿回去,我老媽只怕都認不得我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這點軟弱,在他身上不過一閃即逝,他轉頭招手:“為大石林牙松綁。”
張顯上前一步,想勸諫蕭仔細,可是此刻蕭,卻讓人只覺得顫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默不作聲的帶著兩名親衛,將耶律大石身上層層綁縛松了下來,如臨大敵的在一旁戒備,耶律大石只要稍有異動,就撲上去死死的壓住他!
可耶律大石只是緩緩起身,活動活動手腳,冰冷目光就落在蕭身上。蕭也只是冷冷的和他對視。
兩人目光碰撞不知道過了多久,耶律大石終于哼了一聲扭頭:“某的下處在哪里?……蕭宣贊,用心太過,你卻莫要后悔!”
~~~~~~~~~~~~~~~~~~~~~~~~~~~~~~~~~~~~~~~~~~~~~~~~~~~~~~~~~在燕京城外涇源軍一處大營中軍帳中。
此時軍帳之內,都是西軍當中有數重將,大家次第而列,跪坐在下首,每個人臉上都神色復雜。
而在上首,卻是老種一身戎裝,按劍而坐。此等統帥的威風殺氣,在老種垂老之后,已經是難得僅見!
靜默當中,不知道是誰嘀咕了一聲:“老種相公…………”
老種猛的揚手,示意眾將不要再說,他緩緩而道:“諸位要是信得過種某人,就知道種某人絕不會對西軍不利!出征以來,俺們西軍十數萬兒郎,現在不過只剩一半!就算某等從了朝中來人,幫著對付蕭。某等西軍剩下這點骨血,還能支撐多久?難道坐等童貫再度回頭,等俺們利用價值完了,再痛下殺手么?童貫是何等人,諸位比我老頭子更要清楚!他在陜西諸路經營二十年,夾袋中有的是人,在座諸將,將再沒有今日地位!
…………一旦事成,我西軍再不是任人拿捏,為大宋戍邊幾十年,等來的再不是被分化被壓制被瓦解!而我西軍擺脫此等顧忌,在將來國戰沙場之上,將一雪北伐之恥,成為大宋的中流砥柱,我大宋武臣,將在文臣面前揚眉吐氣!”
老種的話語慷慨激昂,和蕭聯合方略之間利害細微處,也都陳說分明了。諸將雖然個個心驚動魄,沒想到老種用心如此之深,膽子如此之大,以垂老之軀,要在燕地和騎在大家頭上百年的文臣士大夫們掰掰腕子!
可是此時此刻,大家還能說些什么?
老種在西軍威望之深,那是不用說了。現在剩下三路軍馬,涇源軍是老種親領,秦鳳軍小種不在也是老種兼領。熙河軍的姚古已經表態唯老種馬首是瞻。大家都是老種一手提拔起來的,跟著硬著頭皮走下去也罷…………走一步看一步罷,還能如何?
姚古在一片安靜當中已經起身叉手行禮:“老種相公,俺們熙河軍謹依相公方略行事!”
有人帶頭就好辦,軍帳當中諸將紛紛起身,一片甲葉碰撞之聲,人人行禮下去:“相公但有所命,俺們豈敢不從?謹依老種相公方略行事!”
老種按劍而起,白眉下目光威棱四射,掀髯冷笑:“就讓汴梁朝堂,看看這燕云之地,馬上又要掀起何等風濤罷!”
~~~~~~~~~~~~~~~~~~~~~~~~~~~~~~~~~~~~~~~~~~~~~~~~~~~~~~在河間府通往燕地的官道上,數千軍馬遮護著一行車馬緩緩北行。
其間最大最舒適的一輛馬車上,耿南仲和宇文虛中正在車廂里秤分黑白,執棋消閑。幾名侍婢默不作聲跪坐一旁,隨時等著為兩位大人添茶換水。
棋盤上耿南仲已經是在苦苦支撐,宇文虛中黑棋一子落下,更是讓他一條大龍幾乎就是沒救了。
耿南仲凝神思索半晌,突然伸手攪亂棋盤:“叔通叔通,逼迫何急!某一直都在苦苦應付,竟然沒給某半分緩一口氣的機會!”
宇文虛中把玩著棋子,似笑非笑的答道:“希道兄健弈,某如何敢給希道兄緩一口氣的機會?天下事無非都是這個道理,一切都要動手在前面,希道兄忠厚長者,某卻刻薄,總喜歡將人一開始就迫至絕處,閑來對弈也不改這個稟性,倒是讓希道兄見笑了。”
耿南仲擺擺手:“你棋盤上不僅意在機先,而且騰挪輾轉,變化萬端,某萬萬不是對手的…………這個世道,還是刻薄一些好,小人太多,君子道消!”
他看著宇文虛中:“燕云棋盤上,但愿叔通兄也能順利終局啊…………”
宇文虛中淡笑不語,他突然起身,走到車門前,自有粉嫩的小侍女幫他掀開車簾。宇文虛中向北望了一眼,神情當中滿滿的都是自信:“蕭,南歸降臣耳,根基太淺。西軍,暮氣已然不淺,老種病夫,無復當年銳氣…………好比行棋,對手先讓了九子,還執白等著某等先行,希道兄,此局必勝!”
~~~~~~~~~~~~~~~~~~~~~~~~~~~~~~~~~~~~~~~~~~~~~~~~~~~~~~~~~~~明天去南寧了,祝福在醫院的大舅舅和一個二十三年的朋友能出現奇跡。
生命脆弱而且高貴,希望每一個人這一生都能有尊嚴的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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