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他們這副驕橫模樣,那都指揮使心里又是著惱又是歡喜。歡喜的是就指望這些家伙給這功績沖昏了腦袋,越驕橫越是吸引朝中文臣注意的好法子。惱的自然就是覺得自己世代將門出身的人物,要逢迎這些暴發戶,實在是有些不忿。聽到身后親衛首領嘟嘟囔囔的似乎要說什么,他忙不迭的迎上去團團叉手行禮,放大了嗓門:“到了俺們營中,還不都是貴客?其他沒有,酒卻管夠!你潑韓五喝一鐘,俺要少了半口,就是灰孫王八羔子!酒后有興,愛干什么就干什么,將俺中軍帳鬧得稀爛也隨你潑韓五,這可夠了?”
韓世忠滿意的大笑,虛讓一讓,就大搖大擺的當先走向中軍營帳。身后那些親衛也呼嘯著跟上,那都指揮使倒是客氣,就立在當地揚手讓客。他身后親衛已經一個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艷旁觀了,那都指揮使臉上還笑容不減。
等到韓世忠身邊幾十人走了過去,那都指揮使身后親衛頭領才輕聲罵了一句:“小人得志!那位蕭宣贊,以為在俺們大宋做官,還跟在遼國時候一般?把著兵權不放,燕京這個權行留后都要安排自家人,以為這燕地就是他的了?還這么跋扈,真不知道到時候該怎么死!”
那都指揮使也神色復雜,最后只是嘆息一聲:“好歹是給俺們大宋打下了燕京,又算是從童宣帥手底下保全了俺們西軍,但愿最后不要落一個沒下場罷…………看他這個做派,卻是難!這個世道,也只能各人顧各人了…………”
語聲匆匆,還沒說完,他就大步追上了韓世忠一行,笑聲轉瞬之間就從他和韓世忠那里爆發出來,仿佛這就是一場最為簡單的袍澤勝利之后的慶功酒宴而已。
~~~~~~~~~~~~~~~~~~~~~~~~~~~~~~~~~~~~~~~~~~~~~~~~~~~~~~燕京城內,十幾天下來,也不是當日才破城時候景象了。
才破城的時候,燕京城墻燒毀大半,城中二十八坊也殘破大半,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死尸。現在方騰權行知燕京留后事——這手續行過了,在童貫離開之前,蕭就和老種聯名行文,童貫也點頭了,反正是戰地,童貫有這個權,朝中一旦安排了燕云諸州的正式流官,方騰就得滾蛋。
按照方騰資歷,他雖然是進士考出來的,但是之前都在汴梁閑曹當中混日子,在風雅圈子里面小小有點名聲,少時以神童聞名,長大了也不過就是了了之名。還很為當日蔡京王黼梁師成楊戩等人祝壽之類的紅白喜事寫過幾篇精美文字,朝中正臣很為這個自甘墮落的當日神童感慨了一小會兒。
大宋雖然對進士出身的文臣極看重,但是大宋選官,也是非常看重資歷。文臣官僚體系在宋時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峰,要任燕京等要地的知府位置,非經層層磨堪,積累資歷升遷上來而不可得。非經宦海沉浮十數年,不得知大州府。就算是軍中便宜行事,而且只是權行燕京知留后的差遣,可蕭一下將方騰推出來,要是汴梁朝中知道了,當得人人側目。
方騰算是老公相的人,這人人都知道。讓方騰行此權行知燕京留后事。正常人都會解讀成蕭正式站在了老公相那一系中,和童貫正式破臉。可在大宋官場,行事講究雍容會心,蕭這般舉動,未免就吃相太難看,這馬屁拍得太不要臉。
而且這等職位,他蕭挾大勝之威,就敢向童貫提出安排。他難道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個降臣身份?跋扈味道,聞都可以聞得到。大家難免會想,當日童貫也想用蕭來著,最后卻還是收復不了他,就算蕭投靠老公相這一系,這等人物,就算現在還有利用處,將來事了,誰還敢用他?只怕就想丟一塊破布一樣就丟掉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想頭,童貫才這么痛快的答應了蕭對方騰的推薦,讓方騰這個年輕文臣,一下就正式出現在了宣和五年朝中兩派政爭的風口浪尖之中。
本來局中人對方騰這個看起來沒多大出息,差不多就是無行詞臣一流的人物已經有了改觀。老公相這一派系有人念舊,讓這位前兵部尚書的公子到老種麾下混混資歷,沒想到他卻能成這般事業,不僅親自參與了克復燕京這等大事,立下了耀眼功績,還借著蕭的手將童貫弄了一個灰頭土臉。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至少也是縱橫家一流的人物!
出身好,有進士底子,將來回到燕京,自然是要重用的。怎么看也比蕭這南歸降臣身份的人在大宋前途光明許多!
卻沒想到,他居然貪圖這個不知道能得意幾天的權行燕京留后事的位置,將自己一下置身在如此不利的境地當中!
和南歸降臣沉溺一氣,在幽燕新得之地拼命攬權,手中還有一支精銳軍馬。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和蕭現在看似風光,燕京大勝的用場一過去了,將來就有不可測的深禍?
不少與方騰亡父有舊,準備借著這個機會錦上添花的提拔他一下的朝中大佬們紛紛搖頭嘆息,可惜這么一個青年才俊終究是成不了大器的。轉瞬之后也就將這點情緒丟開了,集中精神在汴梁即將到來的朝爭當中。這才是關系著大家未來身家性命的大事情!
而在燕京,方騰卻絲毫也沒感受到自己的位置到底有什么危險尷尬處,只是在雷厲風行的行他知燕京留后的權力。
城中百姓流民都被組織起來,清理廢墟瓦礫。調撥軍糧,計口救濟。燕京遼人高門大戶不少,闔族而滅的也不少。值此末世,這些高門大戶也沒糧食了,但是金銀財寶積儲不少,方騰都一一查封,哪個軍頭也別想沾邊,按照他的話說這都是要上交給朝廷的。
城中百姓,他一坊一坊的去撫慰。任何一支軍馬,都不許留駐在燕京城中擾民。這十幾日下來,很是打了西軍上下幾百人的板子,還砍了四五個腦袋高懸。
放在平日,這些軍將肯定是要鬧些事情,找些麻煩。哪怕大宋文貴武賤,大宋文臣在承平時候對這些丘八是絕不正眼看一下,動兵之前還要嚴行軍法。但是在戰事結束,這些丘八們見過血正是亢奮的時候,文臣對武將丘八們還要避路個十天半月,知道這個時候對他們約束嚴了容易生事。可方騰卻是絕不在意。多虧得現在西軍將門的意思就是現在隨蕭方騰去鬧,他們只管表現出恭順來承托蕭方騰他們的跋扈。方騰這么一打板子,一砍腦袋。一個鬧事的軍將都沒有,燕京城中安定無比。
這些事情,已經夠方騰忙得團團轉的了,更不用說燕京克復之后,各處結寨據塢,甚至割據州縣自保的燕地豪強和遼人前朝官吏,紛紛來燕京聯絡,探詢如何移置歸宋事宜,都是方騰一一接待安撫。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談笑周旋之間,竟然是人人心服。
十幾天下來,燕京雖然殘破,但是已經給整治得井井有條,城中也恢復了不少生氣,每到飯時,四下廢墟里也開始有裊裊炊煙升起。大宋軍中軍糧調撥了一部分,四下里早就音訊不通的前遼州縣塢壁也開始朝燕京輸送物資,更有種糧運過來,為宣和五年開春耕種做準備,軍中繳獲的騾馬那些不堪上陣的也都給方騰調撥了出來,集中在一個地方喂養,城中百姓流民中的手藝人也抽了出來,將繳獲軍刃打造成農具…………對于幾十萬幽燕之地的百姓流民來說,只要這個冬天不死掉,開春了就有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方騰的治事之才,顯露無遺。這么多事情,他區劃得條理分明,經常同時聽十幾個人回事情,手中還在批著公文,接著就半點不錯的將回稟的事情一一處置了。大宋出來的文臣,氣度儼然的居多,能這般做事情的少。連老種都私底下感慨,當日方騰在他軍中當清客的時候,怎么沒看出這個笑嘻嘻的年輕人有這般本事?這簡直就是古能臣一流的人物!
這般人物應運而生,和蕭這家伙風云際會,又將攪起怎樣一場風云?
不過方騰越是能干,就越是讓人可惜。偏偏他這么聰明一個人,卻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老種小種他們越讓權,他也就毫不客氣的將這些權力都攬在手上。將燕地繳獲這些資源牢牢把握在手中,這幾天還有周圍燕地豪強塢壁州縣的人馬紛紛應蕭方騰之命進抵燕京城。據守蕭和方騰要這些各處豪強揀選精銳,備他們挑選,要充實他們手底下那支軍馬,將來不管是鎮撫燕云,還是怎樣,都保這些燕地豪強一個大宋出身。這等好事這些燕地豪強如何不肯干?紛紛揀選出良馬銳士,送到燕京來,還多是自家弓馬嫻熟的子弟帶領,奔行在燕京街頭,人人側目。
蕭和方騰難道以為他們還能常鎮燕云不成?他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們這般做派,連一向心思清明的老種相公,也有些看不清楚了。
現在整個燕地,劉延慶已經趕回汴梁待罪。環慶軍星散。童貫也回汴梁,西軍其余三軍拼命的低調,就蕭和方騰耀眼奪目,代表大宋掌控著一切,蕭麾下人馬,在燕京周圍耀武揚威,志滿意得到了極處。蕭和方騰還在收拾燕地資源,拼命加強這支雜湊起來的軍馬,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準備著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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