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到這具身子對明山月的全面“碾壓”,自穿越后,發生在她身上的許多事情真是玄之又玄。
不知還有沒有其它的玄妙之事。
她記得,前世幾次做夢都夢到過似曾相識的場景,那些場景或許是她前世、前前世所看到的吧?
下山后,馮初晨又去青葦蕩燒香并念了往生經。
回老宅吃完晌飯,讓人把馮長富請來。
馮長富少年時見過大姑的祖父。
她把兩斤點心兩副補藥送給馮長富,又拿出那張圖笑道,“你看看圖里的人像誰?”
馮長富拿過去,瞇眼端詳片刻,忽地笑道,“像!真像堂四祖父,也就是不疾嫡親的太祖父。”
他眼里掠過一絲追憶,抬頭笑道,“晨丫頭真是能耐,不僅醫術好,畫工也這般傳神。”
果然如此,自己沒有猜錯。
馮初晨將圖輕輕收回,順著他的話說道,“小時候常聽大姑講太祖父的舊事,說他如何學問好,如何人品正。昨天夜里,我夢見一個極似大姑模樣的小姑娘,伴著一位慈祥長者。我猜,那位長者定是太祖父他老人家,醒來便憑著印象畫了出來。”
又故作不可思議,“莫非是大姑特意帶著太祖父,入我夢來了?”
馮長富連連點頭,語氣篤定,“準是!他們在天上瞧見晨丫頭把弟弟教得好,把醫館開得好,心里歡喜,特意來看你。”
馮初晨唇角微勾,“是呢,大姑讓我好好做,把她未做完的事替她做完。”
幾句閑話后,馮長富告辭。
馮初晨坐去大姑的屋子,在記憶中搜尋大姑的點點滴滴。一直到夕陽西下,幾人才匆匆往京城家中趕。
——
夜色深沉,漫天星辰如碎銀般清冷璀璨。遠處傳來三更梆聲,余韻裊裊散入風中,萬物重歸沉寂。
明山月剛脫衣躺下,便聽見院門響聲,接著是小廝銀河壓低的驚呼,“喲,表公子這是……您慢些,我家大爺才歇下。”
“滾開。”一聲失魂落魄的低斥,隨后是踉蹌不穩的腳步聲,踏碎夜的寧靜。
上官如玉從未這么晚過來,還是這種情緒……
明山月心下一沉,翻身起床,來不及披上外袍就迎了出去,扶住跌跌撞撞的上官如玉。
星光如水,映照出上官如玉從未有過的狼狽。一綹墨頭發垂落額前,雙目赤紅,衣襟散亂,俊美無雙的臉上盡是萬念俱灰的絕望與頹唐。
明山月只覺腦子“轟”的一聲,似有驚雷炸開,“如玉,弟弟,告訴哥哥,你怎么了?”
上官如玉死死攥住明山月的手臂,嘴唇顫動幾下,哽咽出聲,“哥……”
那一聲“哥”,包含了無盡的委屈、痛苦和無力。
明山月心下更沉,眼睛都紅了,怒吼道,“說,誰欺負你了,哥哥這就去宰了他,掘他家祖墳!”
上官如玉只是搖頭嗚咽。
明山月半扶半抱把幾乎脫力的上官如玉攙進側屋,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坐定。
銀河以最快的速度點燈奉茶,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門。
室內燭光搖曳,將上官如玉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射在墻壁上。明山月坐在一旁,溫熱的手掌一下下順著他的背。
待上官如玉情緒稍安后,他才溫聲問道,“究竟怎么了?莫急,慢慢說。天塌下來,哥哥替你頂著。誰欺負你了,哥哥為你報仇。”
上官如玉抬眸望向他,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哥,你知道嗎,我爹……他與馮姑娘的大姑曾經相好過。”
聽聞是舊事,明山月暗松一口氣。
他以為是……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應過來,驚得瞪大眼睛,“你說什么?大舅與……”
上官如玉喃喃道,“當年我爹在中南鬧得天翻地覆,幾次抗旨,不惜毀了上官家,就是為了尋找不辭而別的老馮大夫……我與馮姑娘,此生再無可能了……”
話音未落,再次崩潰,雙手撫額泣不成聲。
明山月極是不可思議,“大舅與老馮大夫……他們竟然……”
他心中飛速掠過上官云起那些年的反常,以及那位傳奇女大夫終身未嫁的傳聞……原來根由在此。
上官如玉哭訴道,“長這么大,我第一次真心傾慕一位姑娘,迫切想娶她回家,無數次夢見她,卻是求而不得……
“本以為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卻原來那個死結早在上一輩就系下了。我和她之間隔著父輩的遺憾和辜負,隔著一條我爹永遠彌補不了的鴻溝……
“無論我怎樣掙扎,怎樣努力,都是徒勞,她是永無可能接受我的……”
聲音繼繼續續,破碎不堪,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凄楚悲涼。
明山月默默聽著,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看著眼前幾乎被巨大痛苦擊垮的表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勸解。
他伸出手,用力按在上官如玉微顫的肩,試圖傳遞一絲力量和支撐。
情愛一事,他懂得不多。但心底深處依然覺得,即便沒有這樁舊怨,上官如玉與馮初晨也非良配。
沉默片刻后,他冷靜開口,“如玉,父輩的往事,或許只是其中一個理由,馮姑娘拒絕你,未必全因于此。”
他斟酌著語句,“馮姑娘心思通透,性子剛烈獨立,素來秉承找不到合適的就終身不嫁。她所求的,絕非簡單的兩情相悅,或相敬如賓。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的好……她要不起。”
他想說“你的好不是她想要的好”,又覺得此時不能太打擊上官如玉,改了口。
“你現在痛徹心扉,可放眼長遠,你二人未在一起,于你于她未嘗不是一樁好事。你們之間不僅橫亙著長輩的遺憾與沉重,
“你二人還于根本上不同,在性情、志趣、乃至對世事的理解與處理上,都不盡相同。若強求結合,屆時日日產生摩擦,皆是折磨。長痛,不如短痛……”
上官如玉的啜泣聲低了一些,不甘地爭辯,“我的好她怎么要不起?我與她哪里根本不同了?我敬她愛她,傾盡所有護她周全,我們還志趣相投,都熱衷醫道……這些還不夠?”
他有些底氣不足,這些都是他認為的好。可馮姑娘到底想要什么樣的好呢……
明山月道,“可如今,不管夠不夠,你和馮姑娘都再無可能了。”
上官如玉雙手捂臉痛哭起來。
明山月又寬慰道,“你是誰?是俊俏無雙、清風霽月的上官公子,想要什么好姑娘沒有?”
“可我只想要她……”
明山月沒語,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夜色濃稠,小窗里的碎碎低語一直持續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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