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初晨猛地坐直身子。
難怪總覺得那人面熟……她想起來了,是跟上官如玉和明夫人相像。
馮初晨的頭發似要立起來。
那個男人是上官如玉的父親,大名上官云起!
共眠一天地——
這句詩指的就是他們二人,如此赤裸裸地告白。
天為云,指的是上官云起。
地為蘭,秀質——蘭花別名,指的是大姑。
一個出身衛勇侯府,一個是罪婦孫女。
兩人出身如云泥,可不是一個天一個地。
羅衾各自寒——
這七個字如同一根針,直直扎進馮初晨心里。
天與地的距離,只能遙遙相望,只能自己裹緊衾被,獨承那份寒意……
這種滋味,無異于感情的凌遲,是多么痛苦。
理智的大姑曾不顧一切鐘情于他,還婚前失貞,那得多么愛那個男人。
可是,最終卻沒能走到一起。
上官如玉說上官云起年輕時在南中打過仗。
大姑熟悉黎人的那種針,流落在外的幾年應該在南中度過。
他們二人是在南中相識相戀……
馮不疾看到姐姐突然變了臉,問道,“姐,你怎么了,不舒服了嗎?”
“沒有,就是有些累著了。”
馮初晨心里難受,閉上眼睛假寐。
是視而不見,還是去質問上官云起,明知他們不可能,為何還要去招惹大姑,再口吐芬芳為大姑出出氣?
馮初晨想了一路,最終還是決定選擇理智。
只不過,她不想再搭理上官如玉了。
晚飯后把門插上,馮初晨把大姑的手札拿出來,翻到那句詩的那一頁。
時間是六月十五。
馮初晨聽上官如玉無意中說起過,他的生辰時間就在六月。
難怪上官云起說,老馮大夫救過他的夫人兒子!
大姑在那天救下陽和長公主和上官如玉,心中悲傷無處訴說,只得寫下這兩句模棱兩可的詩。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為陽和長公主接生的?
王嬸曾說,大姑因為救了陽和長公主和上官如玉,陽和長公主幫著說情,她的神針銀子才定下八十兩的高價。
由上官云起的妻子幫她說情,好強的大姑應該不好受吧……
馮初晨又把那串金珠瓔珞圈拿出來。
這根項圈不是內務府制造,有濃郁的天竺風情,金珍珠也是南亞小國特有的,最大可能是上官云起在南中時特意為大姑打造的。
不知是沒來得及送出還是送了大姑未接……
陽和長公主的話猶在耳邊。
表面看,陽和長公主對大姑的評價頗高,對自己也充滿善意。
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像冬日懸在高空的太陽,光芒四射卻讓人感覺不到一點溫度。
她俯視著塵埃里的人和事,慷慨地施舍著屬于上位者的大度和善意。
這樣東西還放在她的臥房……
是把丈夫的一切盡數掌握在手中了。
送出這件舊物,看似妻子在大度地幫丈夫了卻遺憾,卻也把礙眼的東西推了出去。
而上官云起,是妥協和放任的。
那位長公主是個厲害角色……也不能說她不應該,對丈夫宣誓主權是每個妻子都想做的,她對大姑的后人也是心存善念的。
可她把這沉甸甸的金珠壓在她手上,讓她情何以堪……
馮初晨的指尖拂過冰涼的金珠。
大姑是寧折勿彎的女子,骨子里刻著孤傲。若她泉下有知,定會冷著臉讓她把東西退回去。
真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早知如此,拼著頂撞也不該收下。
馮初晨懊惱得想用頭撞墻。
更不知所謂的是上官云起,已經有妻有子,夫妻恩愛和樂,被贊宗室典范。何必再去墳前祭拜,既打擾已逝亡靈,又惹妻子不快。
馮初晨既生那二人的氣,又生自己的氣,呆坐了許久。
遠處更聲傳來,她才坐去桌前把日記本拿出來,寫道:
建章二十年,臘月十二,朔風卷梅雪,孤枝傲寒開。
終于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大姑,對不起,我令你蒙羞了……
大姑用一生守護的秘密,馮初晨不能明明白白寫出來,只能讓這未盡的省略號,沉入紙頁的深淵。
夜里,馮初晨沒夢到一直想著的大姑,卻夢到前世的自己。
她穿著白大襟,烏發松松挽成個丸子頭,正在給病人診脈,脊梁挺得筆直。
診完脈后,坐下寫藥方,字跡娟秀,收筆時盡顯凌厲……
次日馮初晨起床,夢里的情景還清晰地縈繞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又一時想不起,像細小的芒刺扎在心頭。
直到吃早飯的時候,猛地想起兩個細節。
夢里那只診脈的手,四根手指白嫩如玉,都規規矩矩壓在病人手腕上。
可她前世的習慣是,尾指總會無意識地微微翹起。
還有,她的字跡雖也清雅靈秀,卻沒有夢中那般力道。尤其是收筆之時,筆鋒幾乎要透紙而出,極像手札里的筆跡……
好生奇怪!
她望向窗外,微紅的晨光籠罩著枯枝,在青石地上映出細碎的斑影,昨日的沮喪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飯后,馮初晨又坐車去明府。
今天的心境與往日不同。
明夫人是上官云起的妹妹,跟明府也要保持距離。
明府的人依然如以前一樣熱情,馮初晨嘴角淺笑,笑意不達眼底。
這些人已經習慣馮初晨的冷清疏離,不以為意。
昨天累了一天,明夫人今天身體不太好,躺在床上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