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暗嘆:高順啊高順,大王難得開口夸贊,你就不會順著多說兩句?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才是高順――若是他真學著阿諛奉承,那陷陣營的鐵骨怕也撐不起這般硬仗了。他轉頭看向馬超,見主公臉上笑意未減,便拱手道:“大王,高順就是塊木頭,您別往心里去。今夜陷陣營阻敵有功是真,但要說今晚夜襲最出彩的,還得是大王您!”
他往前湊了半步,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末將看得真切,您與呂布那百余回合,槍影層層疊疊,分明是壓著他打!尤其是最后硬碰硬那幾下,方天畫戟都被您的金槍震得發顫,這等身手,遼是打心底里佩服!”
張繡也跟著拱手,語氣里滿是贊嘆:“文遠將軍說得是!世人都說呂布是天下無雙,依末將看,今日若不是陳宮那老狐貍穩住了陣腳,呂布必然栽在大王手里!您那槍招又快又刁,專挑他力竭的空檔,分明是把他的路都算死了!”
馬超聞朗聲大笑,擺了擺手:“你們啊,凈會說些好聽的。呂布那廝的武藝是真硬,當年我十幾歲跟他交手,能撐到平手已是僥幸。如今他雖過了巔峰,可真要論實打實的力氣,我未必能占絕對上風。今日能壓著打,一半是仗著年輕氣盛,一半是他被夜襲攪了心神,你們可別把我捧得太高。”
“大王這就太謙虛了!”張遼立刻反駁,“戰場之上,哪分什么年齡?能打贏就是真本事!方才您的槍法我看的眼花繚亂,那槍尖轉得比流星還快,這等功夫,可不是單靠年輕就能練出來的!”
眾將紛紛附和,你一我一語,把方才的激戰說得驚心動魄,句句都往馬超身上捧。馬超被說得心情暢快,笑著抬手止住眾人:“好了好了,再夸下去,我這虎頭湛金槍都要翹尾巴了。”
正說著,賈詡從關內緩步走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大王與諸位將軍辛苦了。關內已備下酒宴,燙好了烈酒,正好洗去一身疲乏,也該慶慶今夜這勝仗。”
“還是文和想得周到!”馬超一揮手,拍了拍張遼的肩膀,“走,喝酒去!今夜不醉不歸!”
眾將領著命,簇擁著馬超往關內走去。火把的光映著他們帶血的鎧甲,也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虎牢關的城樓上,風依舊呼嘯,卻仿佛帶上了幾分暖意――經此一夜,不僅挫了呂布的銳氣,更讓困守多日的軍心,像被點燃的火把般,熊熊燃燒起來。
而另一面,呂布坐在臨時搭起的帳內,身下的案幾還是從火場里拖出來的,邊角被燒得焦黑。帳外的火光雖已被撲滅,卻留下漫天嗆人的煙味,混著血腥味彌漫在空氣里。不遠處,李封的尸體用白布裹著,孤零零地躺在草坡上,成廉正捂著流血的胳膊處理傷口,郝萌的頭盔缺了個角,臉上還帶著未干的煙灰。
他指尖摩挲著方天畫戟的護手,那上面的血跡早已凝固成暗紅,可方才與馬超槍尖碰撞的麻意,卻像生了根似的纏在骨頭上。縱橫天下多年,他何時受過這等憋屈?若不是陳宮居中調配得當,別說能夠反過來追趕馬超,此刻他怕是早已成了馬超的手下敗將。那點被歲月磨去的銳氣,今夜被馬超的銀槍狠狠挑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挫敗感。
“主公。”陳宮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幾分沙啞。他掀簾而入,袍角沾著泥污,手里攥著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損失。
呂布猛地抬頭,竟少見地站起身,對著陳宮拱手:“今日全憑軍師穩住陣腳,否則……”他喉結滾動,后面的話哽在喉嚨里――否則他多年積攢的威名,怕是要在今夜折損殆盡。
陳宮連忙側身避開這禮,將竹簡放在案上,語氣沉重:“主公重了,這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只是……”他頓了頓,指尖點在竹簡上,“今夜損失實在太重。”
“如何?”呂布的聲音發緊,像被什么攥住了心口。
“營帳燒毀了七成,東邊糧倉幾乎燒光,剩下的糧草不夠支撐十日。”陳宮的聲音壓得很低,“亂軍之中,將士死傷足有兩萬之眾,其中大半是跟隨主公多年的并州舊部。如今清點下來,可戰的步兵只剩兩萬五千,騎兵……也只剩一萬出頭了。”
最后幾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呂布心里。他踉蹌著坐回案前,手指死死摳著案幾的焦痕。那些數字哪是兵馬?那是他從并州帶出來的家當,是縱橫中原時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帳內靜得可怕,只有帳外偶爾傳來傷兵的呻吟。陳宮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補充道:“馬超的西涼鐵騎雖退,卻占著虎牢關天險,高順的陷陣營又悍不畏死。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別說破關,怕是連營寨都守不住十日。”
呂布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縱橫半生,他輸過仗,卻從未輸得這樣疼,這樣徹底。
“虎牢關……”他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茫然,“破不了了?”
陳宮沉默著點頭,竹簡上的墨跡在火光里顯得格外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