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晚風卷著衣袍獵獵作響。馬超轉身望向周瑜,聲音里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松弛:“公瑾,走吧,陪我走走。”目光掃過正要拱手告退的陸遜,頓了頓又道,“陸家小子,你也過來。”
陸遜一怔,隨即快步跟上。馬超拾級而下,信步往孫府方向走去,玄色披風在身后劃出沉穩的弧線。周瑜與陸遜相攜在后,前者青衫磊落,后者錦袍束帶,兩人雖未語,卻都默契地放緩腳步,與前面那道身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再往后,是甲胄鮮明的將領和親衛,靴底踏過青石板的聲音整齊劃一,像一串被拉長的省略號,沉默地守護著前路。
“公瑾,”馬超忽然開口,目光斜斜落在身后的陸遜身上,語氣里帶著幾分認可,“這小子確實有幾分才華。”
周瑜輕笑頷首:“正是,行事雖略顯稚嫩,卻有股不肯墨守成規的銳氣。”
馬超腳下不停,穿過垂落的紫藤花架,聲音里添了幾分凝重:“江東世家肅清大半,空出來的位置得盡快填上。政務之事,終究要靠人來扛。”他側過臉,看向周瑜,“你隨后安排時不必拘泥于出身,但凡有真才實學、民間名聲好的,都可以提拔。否則位置空得太多,你日后政令推行不暢,怕是要頭疼。”
周瑜聞腳步微頓,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輕聲問道:“兄長這是……要走了?”
馬超望著遠處漸沉的暮色,嘆了口氣:“此間事了,待祭奠過伯符,等過幾日讓紹兒繼任江東之主,我這邊便沒什么牽掛了。”
他轉而看向陸遜,少年正屏氣凝神聽著,聞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錯愕。馬超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小子,你做得確實不錯。先前你說我行事霸道,倒也沒說錯。”
陸遜慌忙躬身:“屬下不敢――”
“不必謙虛。”馬超抬手止住他,語氣沉了沉,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沉重,“我等手段是硬了些,但亂世之中,有時候寬柔確實難濟事。你所說的那些道理,我懂。”他望著天邊最后一縷霞光,聲音里裹著無奈,“可你也瞧見了,世家這東西,殺一波又起一波,根子太深。”
“你想開民智、破壟斷,是對的。可天下人要都能讀書,談何容易?”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先不說人心各異,單是書籍與紙張,就難住了大半人。雖說有了蔡侯紙,可造坊稀少,價格也貴,尋常百姓哪買得起?更別說那些藏在世家書房里的孤本、秘卷,尋常人連見都見不到。”
馬超的聲音在暮色中愈發沉郁,像是在碾磨一塊頑固的石頭:“哪怕是書簡,也金貴得很。一刀一刀刻上去,耗的是功夫,存的是家底。那些世家把書簡鎖在樓里,寧可讓蟲蛀了,也不肯讓人多瞧一眼――他們憑什么掌著治國的道理?就憑手里攥著這些紙片子?”
他頓了頓,指節叩擊著身旁的廊柱,發出沉悶的聲響:“尋常人想讀書,難;讀了書想做事,更難。不向世家低頭靠攏,誰給你門路?這就成了個死循環,打垮一批世家,又會冒出新的來,換湯不換藥。”
目光掃過陸遜泛紅的臉,他放緩了語氣:“要破這個局,先得讓紙賤下來。紙貴,書就貴;書貴,識字的就少。其次是書,光靠手抄哪里來得及?抄一本要多少時日?傳抄中還會錯漏,保不齊還會被人故意改了字句。”
“咱們打下一地就開世家的藏,可百姓進去了,字都認不全幾個,沒人講,看了也是白看。再說那些書,翻一次就損一次,經不起多少人看。”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夜空,像是在跟星星說話,“這些都是骨頭縫里的病,不是一劑猛藥能治好的。”
陸遜攥著拳,喉結滾了滾:“那……那總能想出法子的,比如……比如找到更便宜的造紙法子?讓人專門抄書,多抄幾份?”
“小子有這心就好。”馬超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必急著答。我這輩人能做的,是把世家那道閘門砸開道縫。至于怎么讓水流通起來,得靠你們慢慢鑿渠。”
他轉向周瑜,眼底映著遠處零星的燈火:“舉孝廉這法子,早成了世家互捧的工具。寒門子弟讀破萬卷書,也抵不過人家一句話。得變,得讓讀書人保得住身、進得了門,哪怕從最小的官做起,也得有個盼頭。”
周瑜望著他被夜風拂動的鬢角,忽然覺得這位兄長的背影,比身后的夜色還要沉,卻又在這沉里,藏著一點比星光更執著的亮。他想起方才馬超說“這輩人看不到,還有下輩人”,喉頭一哽,終是重重點頭:“兄長放心,這條路,我陪陸小子他們慢慢走。”
晚風卷過庭院,帶起幾片落葉,像是在應和這跨越輩輩人的約定。陸遜望著兩人的身影,忽然覺得方才憋紅的臉不再發燙,心里反倒燃起一點透亮的火苗――原來有些事,從來不是一蹴而就,卻總有人,甘愿做那第一捧敲石的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