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劍眉緊蹙,上前一步爭辯道:"父死子繼,天經地義。古往今來,未有廢嫡改另立之理。更何況伯符留有親子,貿然改立他人,恐難服眾。"他目光堅定,卻未察覺老夫人眼中的猜忌愈發濃重,仿佛這一番據理力爭,反而坐實了某種隱秘的揣測。
張撫著長須,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暗含鋒芒:"公瑾此差矣。昔時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方保大周安定;今江東強敵環伺,內憂未除,若立幼子,豈不是讓各方勢力有機可乘?"他袖袍輕揮,目光掃過帳中眾人,"仲謀素有賢名,自隨伯符征戰以來,廣結豪杰,善撫民心,實乃江東之主的不二人選。"
張昭緊接著踏前半步,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憂國憂色:"子綱所極是。江東初定,根基未穩,主公驟逝,正需一位能獨當一面的明主。仲謀既有謀略,又有膽識,這些年協助伯符處理軍政事務,井井有條。立他為主,方能穩住江東大局,抵御外敵。"他轉向老夫人,躬身行禮,"老夫人,為江東基業著想,仲謀繼位才是萬全之策。"
周瑜聽著二人一唱一和,心中警鈴大作。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張、張昭:"你們二人今日如此急切,莫不是早有謀劃?"周瑜后退半步,環視四周,只見眾人神色各異,孫權垂眸不語,老夫人卻微微頷首,心中頓時涼了半截,"好,好!那依二位之見,這江東大業,非仲謀不可?"
張、張昭對視一眼,齊聲說道:"正是!仲謀仁愛寬厚,又有雄才大略,定能帶領江東走向昌盛。"張昭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伯符生前,對仲謀也是多有栽培,足見其心意。"
周瑜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他望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眾人,突然意識到,這場關于江東之主的爭斗,早已不是單純的繼承之爭,而是一場暗流涌動的權力博弈。
周瑜猛地踏前一步,玄色錦袍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玉玨撞出清越鳴響:“老夫人!在真兇落網之前,府中上下皆有嫌疑!”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孫權緊繃的側臉,“更何況文長直指仲謀親奉湯藥,這般關鍵疑點未消,若倉促立主,豈不讓江東基業懸于危卵?”
老婦人手中拐杖重重砸在青磚上,震得供桌上的長明燈劇烈搖晃:“公瑾!你與伯符親如手足,更是看著仲謀從小長大!如今竟要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他頭上?”蒼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的尾音刺破凝滯的空氣,“難道在你眼中,我這苦命孩兒當真如此不堪?”說罷,她突然以袖掩面,佝僂的脊背劇烈起伏,壓抑的啜泣聲混著帳外嗚咽的風聲,讓滿室氣氛愈發凝重。
黃蓋“嗆啷”一聲拔劍出鞘,古銅色的面龐漲得通紅:“各位都少說兩句吧!”這位跟隨孫堅南征北戰的老將跨步上前,“老夫人息怒,公瑾也是為江東安危著想。”他轉向周瑜,目光中帶著懇求,“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局面啊!”
程普拄著鐵脊蛇矛緩緩站起,花白頭發在燭火中泛著銀光:“不錯!伯符尸骨未寒,若再自相殘殺,如何對得起主公?”老將布滿老繭的手重重拍在周瑜肩頭,“公瑾,你我同朝為臣,皆是為了江東百姓。”
帳內陷入詭異的寂靜,唯有老婦人斷斷續續的抽噎聲,與案上搖曳將熄的燭火,將這暗流涌動的僵局,一寸寸拖向未知的深淵。
周瑜仰首望著帳頂搖晃的素白靈幡,喉結重重滾動兩下,最終緩緩垂下緊握成拳的雙手:"罷了......"一聲嘆息仿佛抽走了全身氣力,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裹著砂礫,"此事暫且擱置。伯符身亡已是既定事實,消息遲早會不脛而走。"
他上前半步,指尖拂過供桌上未燃盡的香灰,眼中泛起追憶的漣漪:"但斷不能讓他不明不白地去。當以公侯之禮厚葬,風風光光送他最后一程。"忽然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帳中眾人,"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封鎖渡口要道。在發喪期間,務必穩住江東局面!"
張昭撫須頷首正要開口,卻被周瑜抬手打斷:"子布先生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氣,將散落在額前的碎發甩到腦后,"待辦妥伯符后事,穩定住軍心民心,再徹查真兇。屆時,再從長計議江東之主的人選。"說著,他的視線有意無意掠過孫權緊握成拳的手,又轉向老夫人微微顫抖的身影,"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要給江東百姓、給九泉之下的伯符,一個交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