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看著這張突然湊近的臉,笑容微僵。
失眠?這次不是。
這次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強制自己不肯入睡。
白天他對自己的告誡并沒有什么用。
昨天回去之后,他還是做了噩夢,依舊是那個“涂窈”牽著他走進那片深林。
他一如從前的每一次,平靜地等著“她”變臉。
可出乎意料的,明明該松開他的手忽然又牢牢握住了他。
涂窈抬起頭,笑得一臉狡黠,“我還想吃那個,你幫我去摘好不好!”
她指著樹下一叢紅通通的果子。
那一刻,南柯清晰地認知,這不是他從前夢里的涂窈。
可他還是默許自己走上前,而就當伸出手的一瞬間,忽然,滿樹的葉子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下一秒,又化成了一陣雨幕,全部落到他身上!
身后立刻傳來涂窈哈哈笑的聲音,“哇哦,你成落湯雞了!”
他猛地轉頭!
涂窈笑得彎了腰,笑得……就像白天一樣,無畏,得意,和不帶一點惡意的嘲笑。
南柯忽然意識到,當“涂窈”變了,這場“惡作劇”在十年后的今夜好像也變了。
——從把他留在深山里自生自滅,變成了一場淋濕他的雨。
醒來后,他不得不清晰地認知到,他累積十年的恨意在一夕之間也被影響得變了質。
于是他不敢再睡。
深夜,他聯系了陳述,問怎么辦。
可陳述說:“這樣不好嗎?說明你在好轉,失憶的涂窈在取代曾經的那個‘涂窈’,你的噩夢會漸漸變成美夢。”
“南柯,這是好事。”
他沉默了很久,笑著捂住了眼睛:“……可是我不甘心。”
……
看他遲遲沒回她,涂窈又問了一遍。
南柯忽然驚醒,看著眼前這張臉,往后幾不可聞地退了一步,抬手扶了一下鏡框,輕聲說:“……是啊,又失眠了。”
涂窈若有所思,導演正好過來,她立刻舉手:“叔叔,我現在有事情要忙,直播了你再叫我。”
導演湊過來,格外慈眉善目:“妹妹打算干什么?要不要我們幫你啊?”
涂窈指了指南柯:“不用不用,我找他!”
南柯:?
南柯跟著她一路往前走,“……這次要我做什么?”
涂窈打了個哈欠,神神秘秘地小聲說:“我要建很多很多菇房了!”
昨天她看完了那五本書里所有關于溫室建造的知識點,對比之下,發現在幾次實踐下,她的菇房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只要再注意幾個小問題就很完美了。
所以她打算提前準備一下材料。
路過一片竹林,她說:“到時候我要砍一些竹子。”
毛竹用來做菇架,牢固,承受力還強,比她現在用的木頭要好很多。
路過一塊空曠的草地,她說:“到時候我還要來這里撿很多牛屎。”
除此之外,她還要去買些水泥,如果預算夠,她還要加上用電設備。
最好能像書里寫的那樣,做成自動控溫,這樣她就不用費勁地定時定點去開小窗測溫。
南柯沉默地看著她興致盎然地跟他說著未來的構想。
女孩臉上是壓不住的生理性疲倦,和緊趕著追上來的活潑,歡快。
他想,如果涂窈是溫水,那他肯定就是那只被慢慢溫煮的青蛙。
被這樣豐富多面的情緒一點一點入侵到他虛空的靈魂里。
……可不該是這樣的,怎么會這樣。
南柯嘲諷一笑。
——把他靈魂粉碎的人,偏偏在無意識地一片一片地拼湊他的靈魂。
想到昨天晚上的夢,他腦海里突然一團亂,用最后一點自制力,停下了腳步,想要往回走。
他不敢再聽下去。
可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一只溫暖的手牢牢握住。
他回頭,涂窈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止了她的構想。
正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道:“好啦,我們到了。”
“現在,你可以放一場真正的大火了。”
南柯一愣。
下意識抬頭,眼前是一大片已經收割完,還剩下一截金黃色麥稈的土地。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