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子很簡單,即便那王氏與人通、奸,但王大郎殺人,于法不合,受罰是必然的。關鍵的問題不是在這個案子上,而是案子所隱藏的東西。首先是那知府,他姓周,是前年調任來此,聲譽不佳,但在官場順風順水,交際頗廣,聽說再有一年,他就會升任為嶺南路的督撫。此人表面正派,內地里卻極其貪財。此人驕奢淫逸,極好享樂,據說夏日炎熱,他特地派人去了京都,特地讓人運了十車的冰過來,路上耗費多少,無人可以揣度。還有,此人在安慶府的宅邸、商鋪、地皮,多不勝數,曾有人估計,半個安慶府都是他的。雖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但如他這般的,家資可不下百萬之數。據我們推測,此人能官運亨通,與其手里掌握的錢財有很大的關系。能貪財斂財,更能用財,如果其只是貪好個人享受,那么充其量不過是庸人。”
“那么第二點是什么?”
“第二點便是那王氏。王氏通、奸,謀害親夫,與其姘頭暗中媾和。曾有人說,王氏為了與姘頭在一起,其手段便是將王大郎以合法的形式害死,如此,她不僅能獲得家產,更無人指責其背地里的陰私之事,可堂而皇之的與姘頭過日子。這點算是比較多人說的,我們調查下來,也是如此。”
“那王氏現在何處?”
“還在王家。”
“那姘頭呢?”
“那姘頭是王氏的表哥,自王大郎入獄之后,此人便流連于王府之間,其舉動,無非是與王氏幽會。”
“那個委托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個人是個秀才,有功名在身,是王大郎的弟弟。此人少有才學,鄉試高中,府試奪魁,中了秀才功名。案發時,此人去了安北,不在安慶,直到他從安北回來之后才發現王家劇變。”
“如此秀才,怎么會找上我們?”
“此人發現哥哥被朝廷斬首之后,心性大變,舉止失常,在亂葬崗呆傻多日,后來消失了段時間。我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曉我們的,更不知道他為何會選擇找我們來處理此事。”
“那上面對他的態度如何?”
“你們能來到這里,自然應該猜到了上面的態度。雖然我們不知曉他的動機,但是能花一萬兩銀子并在事成后將王家所有資產送給我們,我們何樂而不為!你們要知道,無名人員多花費大,若是不能賺錢,無名何以運行下去!”
“我知道。那么,這幾人的情況匯總在哪?”
“在這里,你們可以看一下。這幾日我們會盯著他們。”
“好,多謝!”
悅來客棧,夜,已是深秋。前幾日的大雨,讓氣溫驟降許多,已有了凜冬的味道。夜幕低垂,街道上望來行人不少。街道兩邊燈籠高掛,明亮如晝。
悅來客棧不大,位置也比較偏僻。仇九和仇四每人一間房間,這是無名在安慶府的人安排好的。衣食住行甚至是目的的情況探查,都是他們提供。此行出山,仇九和仇四結伴而來,并沒有其他人跟隨。
出山給人的感覺猶如離開樊籠的鳥,那種壓抑與窒悶,一掃而空。
仇四在路上放聲高歌,如一個瘋子一般。
可是,仇九心里絲毫沒有松懈之感。他內心的敏感與慎重,讓他對一切都持懷疑態度。筆趣庫
正如此刻,仇四提著酒走了進來,大搖大擺的將窗戶推開,貪婪的望著外面的燈火。這里雖然偏僻,但安慶府的繁華卻沒有將這里放過,遠處的燈火,人聲的喧雜,還有歌喉軟管,那曼妙之聲,讓人為之沉迷。
烈酒醇香,讓人躍躍欲試。只是,仇九坐在那里,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無論是姓周的知府,王大郎,還是王氏與那姘頭,這些資料都非常的詳細,詳細到讓人懷疑,制作這些東西的人根本就是這幾個人身邊的親近之人。仇九深吸口氣,山上識文斷字是對的,不然這些文字如何認得出,又如何來計謀自己的行動。
仇四見仇九一臉神思,便收攝心神,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有什么問題?”
“我不知道。”
“有麻煩?”
仇九搖了搖頭,道,“我們還不熟悉這里,無論是行動地點的選擇、撤退的路線,我們不了解地形,便預定不了。”
“他們會幫我們,我們沒必要考慮這么多。你要知道,我們只是刺客,不是行軍打仗的軍師。”
仇九深深的望了他一眼,低頭望著王氏那一頁的資料。老鬼的雷厲風行與精神小心,教會了他做任何事,特別是刺客,要比常人謹慎萬分。不要對任何人起輕視之心,不要對任何事起僥幸之心。刺客,不是殺別人,便是被別人所殺。
仇四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意,自顧自的倒上酒,喝了起來。仇四不過十八,看上去卻像個三十來歲的人。
酒很烈,像火燒一樣,不一會兒,仇四便已是面紅耳赤渾身難受。他吐著舌頭哈著氣,道,“這就真他娘的厲害,我的肚子像被火灼燒一般。”
仇九抬起頭,道,“不要忘了我們的身份。”
“我知道,”仇四道。“只是難得從地獄回到人間,不盡情享受一番,豈不遺憾!你也別整天疑神疑鬼,出來做任務,只要任務順利完成,誰能怪我們!”
仇九覺得他的心態有問題。他放下手中的資料,正襟危坐,嚴肅的盯著他,道,“你莫要忘了,我們現在還是在考驗期。你以為他們不會盯著我們,會任由我們兩個人出來做任務?你小心點,先別說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單單就你現在的狀態,若是他們記錄在案,你日后便難有出山之日。”
仇四渾身一顫,那轟鳴般的大腦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望著仇九道,“你認為他們會派人監視我們?”
仇九瞪了他一眼,讓仇四嚇了一跳,連忙避開目光垂下頭。
“謹慎行,如果你一定要跟著我。”仇九道。“不然,你還是另選別人,我不希望被身邊的人的愚蠢害死。”
仇四吐了吐舌頭,抬起頭道,“我知道了!你是對的,我不該如此放縱!”
仇九長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到窗邊,望著那清冷的夜色,那些聲音在耳邊聒噪,也吸引他。可是,一根緊繃的弦卻時時的讓他能清醒下來。他想到仇十二,若是仇十二還活著,跟在自己身邊,那該多好!
他想,如果此時跟在自己身邊的是仇十二,那么,他該多開心,會像個簡單的孩子,為一切感到好奇和歡喜。可是,仇十二死了,他至死都沒有離開那個陰沉沉的地方。他還在地獄里!
不由得,仇九的心情低落下來,眼眶里熠熠的閃著淚花。
他可以忘記自己,但他絕不能忘記仇十二。
弟弟啊,你要是活著多好!
見仇九沉默著,仇四很是擔心,他害怕仇九因為自己的不羈行為而讓他厭惡自己,進而在以后的行動中選擇別人。兩人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他總覺得,一個愿意為了同伴而不惜叛逃的人,不管在任何時候,總還是會有一絲人性的溫度。他見過了太多的丑陋,見過了太多的冰冷,他只是希望,能與一個還保留著人性溫度的人在一起,至少這樣不會讓他真正的認為自己是一只鬼。
仇四伸手將那些資料拿過來,然后認真的看了下去。
一時間,屋子里寂靜無聲,兩個人都無比的沉默。
打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街道上的喧囂也漸漸止息。寒風襲來,衣衫飄飛。仇九轉身道,“我們出去看看。”
仇四呆了一下,瞬即心中歡喜,不過卻不敢表露出來。他點了下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