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有湯,滿目赤紅。
湯是雜燴,酸辣撲鼻,隨著熱氣彌漫在周身,鉆入每一個毛孔。
陳乾喝第一碗并沒有感覺,只是喝了第二碗之后,辣意便噴然發作,讓其不但酒醒,更是每一根神經都被那辣意燃燒起來。他在流汗,在忍受著辣意的刺激。他望著二叔陳賢。陳賢喝了一碗,面色平靜,似有心事。
陳乾飲下一杯茶,身體前傾,定定的望著他。
“二叔不只是讓侄兒來醒酒的吧?”
陳賢微微一笑,旋身而起,負手站在了窗前,一雙眼睛幽幽的望著窗外的飛雪。雪變大了,綿密在虛空中舞蹈。他與陳正有幾分相似,比陳正小三歲,也有四十好幾了。人說陳正雅正,有著儒人的風范,又為官剛正干練,頗為為人贊賞;而陳賢經商揚名,生意遍布周邊州府,家資不菲,但為人油滑,與陳正像是兩個極端。但是,陳賢到底為人如何,怕是連陳正也不是很清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一張面孔之下,總是會隱藏著不同的面孔。
“雪變大了!”陳賢道。
陳乾也站了起來,正要伸手給自己倒上茶,聞不由一怔,便朝那邊望去。雪確實越下越大,看來白晝來時,大地會被蓋得密密實實。只是他隱約覺得陳賢的話里還有別的意思,只是不得其解。
“三月要來了,”陳賢這時緩緩說道。“天氣卻依然如此嚴寒,怕是今年的春種要耽誤了!”
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軒轅生。三月,又是播種的季節。
這里不算北方,在長江北岸,算是南地,往年這個時候已是春光明媚氣溫和暖的時候。可現在卻大雪飄飛寒風呼嘯。不尋常的日子啊!
陳乾想到自己的父親。他還活著的時候,所念的事情當中必然有春種的吧!不由得傷感起來,面上也露出了頹喪之色。
“春種耽誤,必然影響收成,收成不好,影響價格,價格太高,百姓難以生計,必然有流民出現,流民一出,便有亂子。”陳賢道。“無論是朝野,都不希望亂子發生。國安,則\民安;國亂,則\民亡。”他轉過頭,平靜的看著陳乾。“你父親一輩子兢兢業業嘔心瀝血,所望的,不過是希望憑一己之力讓治下百信安寧。他是個好官!”δ.Ъiqiku.nēt
陳乾的眼眶濕潤,垂下頭,望著那翻騰的鍋。他的心如刀割,陳正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仿佛在注視著他。父親為人剛正為官清廉,他是知曉的,而且也是他引以為傲并以他為榜樣的。只是自己做了什么?為了一個女人,為了追求一段不可能實現的感情,便發生了如此多事情。這些事,難道不是因為自己的舉動引發的嗎?
他痛苦,自責,也憤怒。可是,想到靜怡,卻又茫然。
她,到底是怎樣的女人?
陳賢回過頭低聲一嘆,道,“有很多事情你們并不清楚,甚至你的父親也不清楚,整個天下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清楚。這是一個在世人眼前被封印的秘密,很少人知道,很多人便活在這個秘密之下,現實,卻又夢幻,幸福,而又可悲。”
陳乾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鳴著,讓他根本聽不清陳賢所說的話。他攥緊雙拳,額頭跳動的經絡宛若虬龍。他很想拋開腦海里的雜念,很想讓自己的心志堅定。可是,那些雜念卻不斷的纏繞過來,讓他欲罷不能。
“或許,不僅僅是眼下,可能在我們所認知的時代里,都不過是一個幻象。我們真的活著嗎?我們真的是自己嗎?我們眼前的世界真的是存在的嗎?難道不是一個夢,一場花火,一個氣泡?”陳賢繼續說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們生活在誰的夢里,誰又是這個世界背后的主人?”
陳賢的面色凝重而嚴肅,又帶著傷感和凄涼。他累了,心緒的深遠,讓他感覺分外的疲憊,正如馱著一座山在前行。
秘密太多,便是負累。
“所謂的宿命,便是如此吧!”他道。“一切都注定了,被人操縱著,我們這些螻蟻般的生命,不過是點綴。”
他轉過身,面上帶著笑容。他道,“還記得你及冠時候的事情嗎?三月三,春服成,郊游在外,及冠而立。那時候我送你一把玉刀,你父親說我不務正業,可你小子卻很喜歡,眼巴巴的看著,最后你父親無奈之下只能收起來,說要等你科舉有成之時才能給你。”
陳乾望著鍋里的沸水,道,“父親現在也還沒有給我。”
“是啊,”陳賢道。“大哥就是這個樣子,有的時候顯得刻板。不過,他卻是對的。身外之物很多時候會成為引誘人墮落的根源。無論是錢財,美色,還是權力,都是如此。有人以為有了權財便可大展拳腳為民謀福,可卻在獲得權財之后忘了根本變得不可一世縱情神色享樂。生命,其劣根之處,都是一樣的吧!一切都得到之后,便想著永久,便想著長生,想著修仙得道。欲望,沒有窮盡的,而無克制的欲望,便是讓生命毀滅的根本。太多這樣的例子了!”
陳乾為自己倒上茶,一口飲盡之后,他仰起頭望著陳賢。
“二叔,你的欲望是什么?”
陳賢微微一笑,走到桌前抓住茶杯,道,“我的欲望啊,是希望一切都正正常常。生意有贏有虧,生命有生有死,生活有順遂有艱難。不管如何,能正正常常便不錯了。”
“難道現在不正常嗎?”陳乾問道。
“正常嗎?”陳賢勾起一抹笑意,問道,旋即將杯中的茶倒入口中,咕嘟一聲飲了下去。陳乾呆了一呆,陳賢的那抹笑意讓他感覺到陌生。
“侄兒有些看不清二叔您了!”陳乾搖頭道。
陳賢放下茶杯,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疏遠,什么是親近?”他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見為真嗎?不,靠你的感覺,你的心來判斷。”
陳乾望著陳賢的胸膛,那顆心臟是跳動的。他似乎明白什么。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二叔,可能侄兒并不看的太明白,只是有一點我清楚,”陳乾道。“父親死了,害死他的那個人叫老鬼。”他挺直身體,內心的氣凝聚在每一寸筋骨之中。“父親不能白死,兇手不能逍遙。二叔,您告訴侄兒,侄兒怎么才能殺死他。”
陳賢的目光微微黯下來,低垂著目光,水汽在眼前浮動。
“二叔,您知道什么?”陳乾問道。
許久,陳賢抬起頭望著他,道,“你該準備今年的府試了。”
啪的一聲,陳乾忽然右臂一掃,桌上的茶壺和杯子飛了出去。
“我要報仇!”
氣氛一滯,仿佛空氣里也彌漫著戾氣和殺意。陳賢靜靜的看著他。一個年輕人,那內心里的憤怒和仇恨,從面孔上便能看得出其層次。他內心一嘆,忽然轉身朝外面走去。陳乾沒有阻攔,甚至沒有開口,任由他離去。陳賢走到門外的時候停了下來。
“我也是修道者。”
陳乾的瞳孔驟然收縮,視野中已是沒有了陳賢的身影。
黑漆漆的院子,劍氣在激蕩。
天寒,地凍,鎮子在夜幕下沉寂。只是這時候的院落里,老鬼已是心念飛轉,漸漸的冷靜下來。那人就在門口,手中的劍寒光流轉,殺意迸射。
“你是誰?”老鬼再次問道。
“老鬼,不記得我了?”那人道。
老鬼的眸光微微一凝,忽然笑了起來,道,“我以為誰,原來是劍圣。只是不知劍圣突然向我出手,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