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綏走到亭下,依禮參拜。
“弟子拜見大師父。”
靜善慢慢抬頭,灰白的眼睛挪向她的方向。
明明目不能視,卻好似能穿透人心。
“皇帝下旨賜婚了?”
“是。”
“十日后大婚?”
“是。”
“看來,這樁婚事,為師非同意不可了?”
薛綏眉心微微一蹙,躬身拱手,聲音柔軟又堅定,“他為我做了很多。弟子……也真心想嫁他,還望大師父成全。”
“成全?”靜善忽然笑了,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那你可愿為我做一件事?”
薛綏心里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卻還是應道:“師父請講。只要弟子能做的,定不推辭。”
靜善沒讓薛綏起身,聲音比方才更冷。
“在李肇登基之前,殺了他。”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薛綏的耳邊。
她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愣才道:“師父,您說什么?”
“殺了李肇。”靜善重復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
“他是李氏子孫,身上流著李氏一族骯臟的血脈——他不配為君。”
薛綏猛地屈膝跪下,雙膝在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也略帶急切。
“師父,李肇與他父親不同。為了給舊陵沼翻案,他不惜逼宮囚父,背上不孝罵名。還力排眾議,讓昭雪司明斷公審——他為舊陵沼做了這么多,待我亦是真心,我怎么能下手殺他?”
“傻孩子,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男子的真心。”靜善冷笑一聲,聲音滿是嘲諷,“他做這些,不過是為了收買民心,鞏固儲位。你當真以為他是為了舊陵沼?十三,你太天真了!”
“不是的,師父。”薛綏急聲道,“他答應過弟子,昨日也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在承天門起誓,會為舊陵沼的將士追封立碑,將他們的牌位遷入忠烈祠,給他們的家眷足夠的撫恤——這些都不是假的。”
“那又如何?”靜善的聲音更冷了,“他今日妥協,無非是權宜之計。等他將來要坐龍椅,你以為,他還會記得這些承諾?兔死狗烹的例子,你見得還少嗎?”
她情緒激動,胸口起伏。
玉衡見狀,連忙上前為她順氣。
搖光也忍不住開口:“十三,師父是為你好。那東宮哪是什么好去處?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你聽師兄的,李肇如今對你好,不過是看你有用,又長得合他心意。等他登上帝位,三宮六院,你待如何?在深宮里跟那些女人爭風吃醋,了此殘生?”
“七師兄,我說這些,不是為那點兒女情長,”
薛綏語氣堅定,聲音發緊,卻鏗鏘有力。
“仇恨不能解決一切。如果我殺了李肇,只會讓大梁朝局動蕩,甚至引發戰亂,會有更多的人無辜枉死——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師父,你相信我。李肇會是個好皇帝,他能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靜善冷冷一嘆。
“你當真無可救藥。”
“師父,您教我十年,教我殺人,教我活下去。但您從未教過我——恩將仇報。”
她跪著朝靜善叩了三個頭。
“師父的養育之恩,弟子記得。舊陵沼的仇,弟子也不會忘。但李肇——弟子不能殺。”
“夠了!”靜善勻了勻呼吸,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你以為我們與李家的仇,只是舊陵沼二十萬條人命?你又可知,我為何非要他死不可?”
“師父,弟子不明白……”薛綏道。
靜善道,“他不死,你就得死。或者……你們一起死。”
薛綏渾身一僵:“師父何出此?”
靜善側過頭,朝向玉衡的方向:“玉衡,你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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