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洋洋灑灑三千,從孔子刪詩書、訂禮樂的變革精神談起,歷數儒家發展史上的每次創新。
漢儒吸納黃老、陰陽。
宋儒融合佛理。
陽明心學突破程朱理學……
“儒之所以為儒,在其時中之道。”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今日之大明,工商大興、海路通達、西學東漸,實為三千年未有之變局。”
“若儒者仍抱殘守缺,拒不變通,才是真正的道統斷絕!”
文章最后,王夫之更是提出一個震撼性的觀點:“道不離器,猶魂不離體。”
“無農耕之器,則無農耕之道。”
“無工商之器,則無工商之道。”
“今蒸汽機出,生產力倍增。”
“鐵甲艦成,大海在握。”
“此新‘器’既生,必有新‘道’應之。”
“儒者之責,非固守舊道,而是為新世立新道,既保仁愛之本,又納創新之魂。”
這篇文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迅速傳遍大江南北。
京城這邊,經過整整一個月的發酵,已然成了大明多方思想碰撞的戰場。
江南的那些商賈、工坊主、世子、鄉紳們也都坐不住了,紛紛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京城。
九月中旬,第一批江南士子抵達京師。
隨著抵達京城的各地士子、儒生、商賈、鄉紳越來越多,京城各大客棧爆滿,茶樓酒肆日夜喧嘩。
不同口音的辯論聲充斥街巷。
“陽明先生知行合一,今工商實踐,正是‘行’之體現,豈可輕視?”
“笑話!商賈逐利,何談知?不過是錙銖必較罷了!”
“若無商賈通有無,諸位所著之書、所用之墨、所飲之茶,從何而來?”
“此乃小道!治國平天下,靠的是圣賢之道,非錙銖之利!”
辯論從報刊延伸到茶肆,從茶肆延伸到書院,最后竟有士子聯名上書,請求朝廷舉辦公開辯論會,以決道器之爭。
乾清宮內,溫體仁、施鳯來等閣臣諸臣憂心忡忡。
施鳯來面露憂色道:“陛下,如今京城群議沸騰,恐生事端啊。”
“老臣聽聞,有些士子已在串聯,欲聯名上書請廢新律。”
孔貞運也道:“江南來的那些大儒,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他們振臂一呼……”
朱由檢卻從容品茶:“諸卿,可記得當年王安石變法?”
“這……”
諸臣一怔。
“熙寧變法之所以失敗,原因眾多,然重要一條便是新舊黨爭演變成意氣之爭、人事之爭,而失道理之爭。”
朱由檢放下茶盞,繼續道:“朕今日放開路,正是要讓大家把道理辯清楚,道理越辯越明,人心自會歸附。”
說到這里,朱由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況且,諸卿不覺得,這場辯論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嗎?”
眾臣不解。
“自萬歷以來,朝堂之上只有黨爭,無思想之爭,只有私利,無公理。”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炯炯,“如今士農工商皆參與國事討論,縱有激烈爭辯,也是為大明前途計,這比之當年的黨爭,境界高下立判。”_l